蛇的手下不敢怠慢,应声便小跑着去了。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宾馆门口。
林默推门走进客房,夏冉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夏然起身,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夏冉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一行人沉默着上了车,朝着他和小耗子、憨牛的住处驶去。
刚坐稳,夏然看到林默身上虽然沾了些尘土,却毫发无伤,一直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松,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顾身上的伤势,猛地扑进林默怀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林默……陆哲他……他为了掩护我,被羊打死了……”
夏然的哭声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砸在林默的心上。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只能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从他遇到夏冉和陆哲,听他们说起那些遭遇开始,他就发现,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大大咧咧的冉姐,早就变了。
她的眼底藏了太多的伤痕,背负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善良人的苦难与沉重。
林默没有劝阻,只是任由她将心中的积怨与苦楚,全都倾泻出来。
许是哭累了,夏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在他的怀里,伴着微微的抽泣声,沉沉睡了过去。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便抵达了住处。林默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不忍心叫醒她,便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可刚一踏进院门,林默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小豪子和憨牛的手下,正站在院子里,见他进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偷偷议论着什么,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林默捕捉到小耗子和憨牛手下那躲闪又惊疑的目光,眉峰瞬间蹙起,一丝不安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没多做停留,小心翼翼地抱着昏睡的夏冉,脚步沉稳地跨进屋里。客厅里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小耗子、憨牛,还有龙和蛇四人,正神色凝重地立在客厅中央,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竟带着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拘谨。
而那张沙发主位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人。那人脊背挺直如松,双腿闲适地交叠着。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明明只是最随意的姿态,周身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凛冽威压。
待林默看清那张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脸时,心头竟是狠狠一震。
竟然是他们海岛训练营里,那位教他们腿功的教官。
林默记得,教官姓岳,单名一个山字。
岳山出身联邦赫赫有名的谭门十二路弹腿世家,一身腿功早已练至化境。他的腿法绝非逞凶斗狠的蛮力路数,反而极其细腻刁钻。
起腿时快如破空闪电,收腿时轻若柳絮拂风,脚尖能于瞬息间精准点中对手周身三十六处大穴,膝盖能硬生生撞碎坚硬的青石板,脚跟更是能劈开碗口粗的实心木桩。
一招一式都暗含着谭门弹腿代代相传的精妙窍诀,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招招直逼要害,狠辣致命。
而更让林默忌惮的是,岳山的身份远不止一个训练营教官那么简单。
他是虫族中的二代虫裔,更是一名实打实的四级初期强化者,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如同潜藏在深海的巨兽,轻易不会露出獠牙。
林默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眸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连抱着夏然的手臂都微微僵了一瞬。
他怎么也没想到岳山教官,会突然出现在云州,甚至还出现在他们的住处。
怀里的夏然还在沉沉昏睡,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他的衣襟,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堪堪抚平了他心头泛起的惊涛骇浪。
林默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与戾气,双臂如托着易碎的琉璃盏般,小心翼翼地抱着夏冉,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踏入房间。
他弯下腰,将夏冉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又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外套,力道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蝶。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沙发方向,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柔和的眸子,此刻已沉如寒潭,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岳山身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眸底一片幽深,显然是在等着对方先说明来意。
岳山指尖叩击膝盖的动作缓缓停下,那规律的轻响骤然消失,客厅里的寂静瞬间又浓重了几分。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缓缓扫过立在一旁神色各异的几人,小耗子和憨牛垂着头不敢吭声。
龙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唯有蛇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行压了下去。
最后,岳山的目光落回林默身上,声音低沉有力,像是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是为了你和蛇之间的那点恩怨。”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蛇脸色“唰”地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都泛出了白。
小耗子和憨牛更是猛地抬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惊讶,显然是没料到岳山竟会为了这件事亲自跑一趟。
岳山对周遭众人或惊或惧的神色视若无睹,他背脊微微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淬了寒的刀锋,分毫未敛。
他的声音沉得像碾过青石的惊雷,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中:“我们族群在联邦的处境有多岌岌可危,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外头有联邦的铁爪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可你们呢?偏偏要在这里勾心斗角,做这自掘坟墓的窝里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像是两道寒芒,直直看向林默,“林默,你是我看着从训练营里出来的,身手、胆识、心性,都是三代里的顶尖。但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能被一时的意气和私怨绊住脚。”
“我知道你和蛇之间有过节,或许还不小,”岳山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但在种族生存发展的根本利益面前,这点恩怨算得了什么?什么个人荣辱,什么私人仇怨,什么恩怨情仇,都可以舍弃,都必须舍弃。”
他忽然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默和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要你俩把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摒弃前嫌,以大局为重。族群的未来,需要你们这些新生代的强化者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里斗,白白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夏然均匀的呼吸声,在这压抑得近乎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听着岳山轻描淡写地调停他与蛇的恩怨,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开,滚烫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那可是弑父杀母的血海深仇,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调解,就能一笔勾销的?
而岳山的话,更是字字凿凿,将蛇的罪行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再无半分怀疑。
刹那间,林默眼底翻涌的怒意凝成了刺骨的杀意,那双眸子赤红如燃,死死盯住对面的蛇,目光里的狠戾,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蛇被这股淬了毒般的目光刺得浑身发冷,一股源自骨髓的恐惧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身后龙的阴影里躲去,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岳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当即拧成一个深川,脸上浮出毫不掩饰的愠怒。
他可是尊贵的二代虫,在族群等级森严的铁律之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岂容一只区区三代虫,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猖獗?
“怎么?”岳山的声音淬着冰碴子,一字一顿地砸向林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对族群的安排,不满意?”
林默牙关紧咬,银牙几乎要嵌进下唇,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凛冽的戾气冻结,泛起层层冰碴。
他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胸膛挺直,迎着岳山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眼底猩红翻涌。
他一字一句嘶吼出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血沫,裹挟着蚀骨的恨意与滔天的不甘,字字泣血,字字带刃。
“不满意!凭你一句轻飘飘的族群安排,就要我咽下这剜心剔骨的血海深仇?
就要让弑父杀母的仇人,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