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内，安静得只剩下四道交织的呼吸声。
云晚晚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像一只找到了冬日里最暖和火炉的猫，心安理得地窝在君无尘的怀里，小脑袋随着他胸腔轻微的起伏而起伏，连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挪动。
君无尘也没有再入睡，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他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适应自己的虚弱，适应这个以她为核心才能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坏。
而洞府的另一侧，气氛则完全不同。
云清寒将那块“地魂菇”全部吃下之后，便一直盘膝闭目，调理着神魂。
地魂菇的药力温和而强大，化作涓涓细流，滋养着她那几近破碎的神魂，刺痛感在缓缓消退，一种久违的安宁，重新回到了她的识海。
可是，越是安宁，她那颗本该通明澄澈的剑心，就越是混乱。
那股暖流，不仅仅是药力。
它还带着那个男人不顾一切的牺牲，带着他衰败的生命本源，带着他满头的白发与深刻的皱纹。
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让她这颗无情剑心，再也无法维持所谓的“无情”。
“呼……”
云清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紊乱。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凤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这个狭小的洞府，让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偎在一起，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的师妹和君无尘。
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对面石壁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夜阑。
最终，她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
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径直朝着洞口走去。
几乎是在她起身的同一瞬间，对面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那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夜阑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里没有这方洞府，只有那个孤清决绝的白色背影。
她要去哪？
她是不是……嫌他现在这副样子碍眼了？
一个荒唐又恐慌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了他的脑海，像毒蛇一样，狠狠噬咬着他那颗本已衰败的心脏。
他想开口喊住她，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夜阑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着粗糙的石壁，一点点地，将自己那副破败不堪的身体给撑了起来。
天旋地转。
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他扶着墙，一步一晃，跟了出去。
洞外，魔陨骨原的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带着一种刮骨般的疼。
三轮紫月高悬天际，幽幽的紫光，将这片骸骨大地照得诡异而凄美。
云清寒就站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块巨石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身素净的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让她那本就纤瘦的身影，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狂风卷走。
夜阑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发出声音。
他只是躲在一块凸起的山岩后面，悄悄地，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到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充满了无奈、茫然，还有一丝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脆弱。
夜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太虚弱了，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儿，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脚下一软，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碎石。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这风声鹤唳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的那个白色身影，猛地一僵。
下一刻，云清寒霍然转身！
当她的视线，与夜阑那双来不及躲闪的，盛满了担忧与惊慌的凤眸对上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夜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的偷看被当场抓包，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云清寒，则是因为她看到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就站在那里，靠着一块山岩，花白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那张曾经俊美桀骜的脸，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皱纹，苍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就那么看着她，那双曾经总是燃着火焰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卑微。
云清寒的心，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了他想要后退，却又因为身体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夜阑也清楚地看到，当她转过身时，她自己那双因为强行压抑，而泛起水光的，微红的眼眶。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相顾无言。
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终，是云清寒先动了。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夜阑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他看着她越走越近，看着她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笑一笑，想说一句“娘子怎么出来了，风大”，可他却发现自己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清寒在他的面前，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修长白皙，曾握着天下第一利剑的手，此刻却颤抖着。
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那一片花白的鬓角上。
那头发，干枯，粗糙，没有一丝光泽，像是一把被秋霜打过的枯草。
“傻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被风吹散的破碎感。
这两个字，落入夜阑的耳中，却比任何天籁仙音，都要动听。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衰老憔悴的脸上绽开，灿烂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又傻气得让人心酸。
“嘿嘿……”他笑着，气息不稳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娘子……你活下来了……就好……”
只要她活着，就好。
云清寒那只抚着他白发的手，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傻笑而眯起的，布满皱纹的眼角，看着他那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
她再也忍不住了。
云清寒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却脆弱得仿佛一推就倒的男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夜阑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带着清冷剑意的身体，正紧紧贴着他。
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独有的，让他魂牵梦绕的冷香。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润的液体，滴落在他满是尘土的脖颈上。
她……哭了？
夜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夜阑……”
他听到她埋在他的肩窝里，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定会想办法，修复你的魔源！”
“一定会！”
那不仅仅是一个承诺。
那是一个剑修，立下的剑誓！
夜阑的心，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与幸福，彻底填满。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双颤抖的手臂，笨拙地，回抱住了她。
他想说，没用的，献祭出去的本源，是找不回来的。
可他最终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她耳边，轻声而郑重地，应了一句。
“好。”
“我等你。”
然而，他紧接着又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一丝无赖的，耍赖般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但是……娘子，在你治好我之前……”
“你可不能……嫌弃我这个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