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清晨六点。
沈慎之教授醒得很早。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前夜睡得多晚，清晨六点一定会起床，在书房里静坐半小时，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他静坐时的心却不静。
昨晚与余年和苏晴的谈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录音里的声音，西伯利亚的坐标，瑞士的物流公司，还有“清道夫”小组的名单……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还暗着，只有东方地平线泛着一丝鱼肚白。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走过。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那是他多年前的学生，现在的最高检巡回检察官陈默。电话响了七声，就在沈教授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老师？”
“陈默，是我。”沈教授说，“这么早，打扰你了。”
“没有，我刚醒。”陈默的声音清醒了些，“老师有什么事吗？”
沈教授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不仅会把他自己卷入漩涡，也会把陈默推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我有一个案子。”他最终说，“很复杂，涉及跨国犯罪、非法人体试验、器官贩卖，可能还涉及高层保护伞。证据有一部分，但需要正式立案才能继续深挖。”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老师。”陈默终于开口，“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这种案子……水有多深。”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去年我办的跨国电信诈骗案，抓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明白。”沈教授说，“但这个案子不一样。证据直接指向具体的罪行和具体的人。而且……我已经老了，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如果你不想接，我完全理解。”
又是一阵沉默。沈教授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陈默应该是在阳台上接电话。
“老师。”陈默说，“把材料发给我。加密渠道，您知道该怎么做。”
沈教授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陈默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您当年教我们的时候说过：‘法律人的良心，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这道防线都垮了，那法律就真的只是一纸空文了。”
沈教授闭上眼睛。那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陈默还是他课堂上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做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学生和别人不一样——他眼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正义的坚持。
“谢谢你，陈默。”
“先别谢我，老师。”陈默说，“材料我看了再说。另外……保护好你自己，还有提供材料的人。这种案子，一旦启动，对方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教授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些泛黄的法律典籍。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不需要太多，只要关键部分：西伯利亚坐标的卫星图像、瑞士物流公司的资金流向、以及老周昨晚传来的“清道夫”小组部分名单。这些足够立案了。
加密传输程序启动，进度条缓慢推进。沈教授看着那个旋转的图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打成植物人的年轻工程师的妻子。她曾跪在他面前，哭着问：“沈律师，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那时他回答不出来。
现在，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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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某安全屋，上午八点。
程日星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客厅里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坐起身，看到林晓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监控画面。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醒了？”林晓头也不抬，“厨房有粥，我早上熬的。”
程日星走进厨房，电饭煲里果然温着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榨菜和两个煮鸡蛋。简单，但很温暖。
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旁坐下：“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林晓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我在分析那个u盘里的数据。‘清道夫’小组的十二个人，我已经锁定了其中五个的实时位置。”
她调出一个地图界面，上面有五个闪烁的红点。“这个在东海，这个在北京，这个在广州，这两个在境外——一个在曼谷，一个在迪拜。”
程日星凑过去看：“能追踪他们的通讯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林晓说，“他们的通讯加密级别很高，用的是军用级的跳频加密。不过老周给了我一个破解脚本，我正在试。”
她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们的行动指令有一个固定模式——每周三和周日晚十点，会收到下一周的任务简讯。而今天是周二。”
“意思是，明天晚上我们能截获他们的新指令？”
“如果我们能在十点前破解加密协议，就能。”林晓点头，“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提前知道他们接下来一周要针对谁，在哪里行动。”
程日星眼睛亮了：“那将是我们从被动转为主动的关键。”
“对。”林晓说，“但风险也很大。如果破解过程中被对方发现，他们会立刻更换通讯方式，我们就失去这个机会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忙搭建一个隔离的测试环境。”林晓指向另一台电脑，“用虚拟机构建一个完全封闭的网络，模拟他们的通讯协议。我们要在测试环境里反复演练破解过程，确保万无一失。”
“没问题。”程日星几口喝完粥，“现在就开始。”
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开始了紧张的工作。程日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动。林晓则专注地盯着破解程序的进度，时不时调整参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这里，加密协议的握手过程有问题。”程日星指着一段代码，“你看，他们用的不是标准的tls握手，而是自定义的七步验证。第五步和第六步之间有个时间差，可能是陷阱——如果响应太快，会被判定为攻击。”
林晓仔细看了看：“有道理。那我们加入随机延迟，模拟正常用户的行为模式。”
“随机延迟的范围需要测试。”程日星调出一个测试工具，“我写了个脚本，可以模拟不同网络环境下的延迟情况。我们跑一遍，找出最不引人注意的区间。”
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程日星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累了就休息会儿。”林晓说，“我去做午饭。”
“我来吧。”程日星站起身，“你继续。想吃面还是炒饭？”
林晓想了想：“面吧，简单点。”
程日星走进厨房，烧水，下面，切葱花，打鸡蛋。动作熟练得让林晓有些意外。
“你还会做饭？”她问。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程日星说，“那时候没钱，只能自己做饭。后来进了团队，余哥和苏晴姐也经常做饭，我就跟着学了点。”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简简单单，但香气扑鼻。
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面。阳光照在餐桌上，碗里升起的热气在光线中缓缓旋转。
“程日星。”林晓突然说。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她顿了顿，“你真的会和我一起去旅游吗？”
程日星抬起头，看着她。林晓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期待。
“会。”他认真地说，“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那如果我想去南极看企鹅呢？”
“那我们就攒钱，买最厚的羽绒服，一起去。”
林晓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窗外正午的阳光。
“好。”她说，“一言为定。”
两人继续吃面，但气氛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些温暖的东西，像这碗热汤面的蒸汽，轻轻包裹着他们。
午饭后，工作继续。下午三点，程日星终于完成了测试环境的搭建。
“可以开始模拟破解了。”他说。
林晓深吸一口气：“那就开始吧。”
破解程序启动，屏幕上开始滚动复杂的代码和调试信息。
两人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突然，程序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检测到反追踪机制启动！正在尝试反向定位！」
“糟了！”林晓脸色一变，“他们设置了蜜罐！”
程日星立刻扑到键盘前，手指如飞：“断开网络！启动备用方案！”
他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切断了测试环境的所有对外连接。同时，启动了预设的干扰程序——向对方的服务器发送大量垃圾数据包，制造混乱。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还在闪烁，但反向定位的进度条停在了45。
“干扰成功了。”程日星松了口气，但额头上都是汗，“他们没定位到我们，但肯定知道有人在尝试破解。”
林晓靠在椅背上，心跳如鼓：“好险。差一点就暴露了。”
“但我们也得到了重要信息。”程日星调出破解过程中的日志，“看这里，他们通讯协议的第七层加密，用的是十年前就被淘汰的rsa-1024算法。不是他们不想用更先进的，而是因为某些老旧设备不支持。”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他们还在使用的老旧设备，就可能找到破解的突破口。”程日星眼睛亮了，“而且我怀疑，这种老旧设备很可能就在他们国内的某个据点里，因为国际通讯一般都会用最新标准。”
林晓思考了几秒：“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据点。”
“怎么找？”
林晓调出“清道夫”小组的活动记录：“看这十二个人的行动轨迹。其中有两个人——代号‘山猫’和‘夜枭’——在过去半年里，有七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城市，而且每次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两天。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补给？交接？还是……维护设备？”
“都有可能。”林晓放大地图，“这七次，有四次是在武汉，两次在成都，一次在西安。都是交通枢纽城市，适合做中转站。但更重要的是……”
她调出这些城市的电信基站数据：“看武汉这次。‘山猫’和‘夜枭’抵达当天，城市东郊的一个工业园区的基站，出现了异常的数据流量——不是上传下载，而是持续的低带宽连接，像是设备在保持在线状态。”
程日星明白了：“那个工业园区里，可能就有他们的老旧通讯设备。”
“我们需要去确认。”林晓说，“但这很危险。如果那里真是他们的据点，一定有严密的安防。”
“我去。”程日星说。
“不行，太危险了。”
“你留在这里统筹全局更重要。”程日星认真地说，“而且我对电子设备更熟悉，如果真是老旧设备，我能更快判断出它的用途和弱点。”
林晓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冒险。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我答应你。”
两人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程日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套合适的装备，以及一个安全的撤离方案。林晓则负责协调老周，获取工业园区的详细地图和监控布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东海的傍晚来得很快，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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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下午四点。
杨丽娅站在班霍夫大街上，看着眼前这栋优雅的百年建筑。这里是苏黎世最昂贵的街区之一，临湖，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伯格的情妇就住在这栋楼的顶层公寓。
她换了一身装扮——深蓝色套装，珍珠耳环，拎着一个名牌手袋，看起来像个来瑞士谈生意的亚洲女商人。这是k为她准备的新身份，全套证件齐全，连信用卡账单都有三个月的记录。
她走进大楼，对前台接待员微笑：“你好，我和安娜·伊万诺娃女士有约。”
接待员看了看预约记录：“是的，杨女士。伊万诺娃女士在顶层。请乘电梯直达。”
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苏黎世湖的景色在脚下展开。湖水碧蓝，游船如织，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忘记这世上的黑暗。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杨丽娅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女声用带俄语口音的英语说。
杨丽娅推门而入。公寓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湖景。一个金发女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动。她穿着丝质睡袍，背影纤细，像一只优雅的猫。
“伊万诺娃女士？”杨丽娅说。
女人停止弹琴，转过身。她很美，是那种精致而易碎的美，蓝色眼睛像冬天的湖水，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的年龄和疲惫。
“杨女士？”她站起身，“请坐。要喝点什么？茶？咖啡？”
“茶就好，谢谢。”
安娜走到开放式厨房，开始烧水。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芭蕾舞者特有的优雅，但杨丽娅注意到，她的左脚有些跛——这就是k说的脚伤。
“您的公寓很漂亮。”杨丽娅说，环顾四周。装修极简但昂贵，墙上挂着的几幅画都是真迹，角落里摆着一个古董留声机。
“汉斯选的。”安娜淡淡地说，把茶端过来，“他说我喜欢看湖。”
她在杨丽娅对面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那么，杨女士，您在电话里说，想了解一些关于瑞士医疗物流行业的情况？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只是个舞蹈老师。”
“您谦虚了。”杨丽娅微笑，“我听说，您和诺德生物运输的ceo伯格先生……关系很好。”
安娜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谁告诉您的？”
“在这个行业里，没有秘密。”杨丽娅说，“伯格先生是行业领袖，他的……私人生活，自然会受到关注。”
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很冷：“所以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是记者？还是……私家侦探？”
“我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杨丽娅平静地说，“就像您一样。”
“我？”安娜挑眉，“我知道什么真相？”
“您知道伯格先生在做什么。”杨丽娅直视她的眼睛，“您知道他半夜接到的电话是什么。您知道他书房里锁着的文件是什么。您也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对您越来越冷淡——不是因为有了新欢，而是因为他有更危险的事情要处理。”
安娜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开始颤抖，不得不把茶杯放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紧。
“您知道。”杨丽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安娜心里，“您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您这些年享受的一切——这栋公寓，这些画，这些珠宝——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出去。”安娜站起身，指着门口，“立刻出去。”
杨丽娅没有动：“您妹妹还好吗？”
安娜僵住了。
安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涌上眼眶。
“您怀疑过，那是什么治疗吗？”杨丽娅问，“您怀疑过，为什么治疗结束后，伯格给了您这么大一笔钱，让您不要多问吗？”
“别说了……”安娜捂住脸。
“我可以不说。”杨丽娅站起身，“但我离开后，那些问题依然存在。您妹妹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伯格在做什么交易？您真的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住在这个漂亮的笼子里吗？”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如果您想找人聊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但请记住，伯格可能已经在监视您了。小心。”
她推门离开，留下安娜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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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晚上八点。
余年收到了陈默的加密回复：「材料已收悉。正在评估。建议你们暂时避风头，尤其是你本人。对方可能已经察觉。」
几乎同时，老周也发来消息：「西伯利亚的技术员失联了。最后一次通讯是六小时前，他说听到外面有车声。之后再也联系不上。」
余年的心沉了下去。
“两条线都有进展，但也都有危险。”他对苏晴说，“陈默那边需要时间，西伯利亚那边……技术员可能出事了。”
苏晴握紧他的手：“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余年说，“等陈默的评估结果，等程日星和林晓的破解进展，等杨丽娅在苏黎世的消息。还有……”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一个时机。一个对方露出破绽，我们能够一击致命的时机。”
夜色渐浓，东海万家灯火。
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