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郊监狱,特许医疗别墅的露台。
楚啸天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加密通讯摘要——伦敦和苏黎世的情况汇总。
“施密特辞职,紧急联系人变更,瑞士信贷银行的保险箱被远程调阅。”他低声念着摘要上的关键词,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杨丽娅出现在苏黎世和日内瓦,与余年团队接触频繁。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下个月的特别会议临时增加了‘科技伦理与人体试验’议程。”
他放下纸张,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能让他思考时保持手指的稳定。
轮椅旁站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是监狱的副狱长,也是楚啸天这些年“培养”的关系之一。
“楚先生,需要做什么应对吗?”副狱长恭敬地问。
“应对?”楚啸天重新戴上眼镜,笑了,“为什么要应对?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
副狱长有些困惑:“但是那些录音……如果公开……”
“公开了又如何?”楚啸天看向远处的围墙,“诺亚资本已经倒了,责任人都进去了。‘生命方舟’项目的数据来源有问题,那又如何?大不了项目暂停,换个名字,过两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资本的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污点,只有暂时的麻烦。”
“可您的假释听证会……”
“假释听证会看的是‘社会贡献’和‘悔罪表现’。”楚啸天打断他,“‘生命方舟’如果成功了,能救成千上万的人,那就是我的‘贡献’。至于它起步时用了什么数据……历史会记住结果,不会记住过程。”
他的语气里有种超然的冷酷,仿佛那些录音里的痛苦呼喊,只是实现伟大目标时微不足道的代价。
“那杨丽娅呢?”副狱长小心翼翼地问,“她一直在帮余年。”
“杨丽娅……”楚啸天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自己需要改变立场了。赵老那种‘观潮’哲学,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是没用的。潮水来了,你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淹没。她选择了前者。”
“所以她和余年……”
“她和余年,”楚啸天顿了顿,“是同类。都是那种还相信‘对错’的人。只不过余年相信的是黑白分明,杨丽娅相信的是在灰色地带找到对的路。本质上,他们是一类人。”
他看着远处飞过的一群鸟,忽然问:“你说,如果两个同类相遇,会怎样?”
副狱长想了想:“会互相理解,合作?”
“也会互相吸引。”楚啸天轻声说,“尤其在高压环境下,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比任何利益纽带都更牢固。所以我才说,杨丽娅倒向余年,是必然的。”
他转动轮椅,面向副狱长:“给外面传个话。启动‘涅盘计划’第一阶段。那些录音既然要被公开,我们就帮他们公开得更彻底一点。”
“涅盘计划?”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楚啸天微笑,“当火烧得足够大时,没人会注意灰烬里有什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广——把所有相关方都卷进去。”
副狱长似懂非懂地点头:“具体指令是?”
“匿名向六家国际主流媒体提供‘生命方舟’的更多内幕——但重点不是人体试验,而是地缘政治。暗示这个项目背后有中国政府的影子,是美国打压中国生物科技发展的阴谋。”楚啸天慢条斯理地说,“再联系那几个一直在人权问题上批评中国的非政府组织,给他们提供‘受害者家属’的采访线索——当然是伪造的,但要有真实感。”
“把水搅浑?”
“不止。”楚啸天摇头,“要让这场风暴变成多方混战。美国指责中国,中国反驳,欧盟观望,资本恐慌。到时候,余年他们手上的那些录音,就不再是单纯的犯罪证据,而会成为政治博弈的棋子。而在政治博弈中,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副狱长明白了。这是楚啸天最擅长的——制造复杂局面,让所有人在混乱中迷失方向,而他则在暗中重新布局。
“那杨丽娅那边……”
“不用管她。”楚啸天摆摆手,“她既然选择了路,就要承担路上的风险。至于她和余年……”他顿了顿,“有时候,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敌人手里,而是握在‘盟友’手中。情感,可比利益脆弱多了。”
阳光渐渐西斜,在露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楚啸天重新拿起那份通讯摘要,看着“余年”和“杨丽娅”两个并排的名字,眼神深邃。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表面的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在终局时,还坐在棋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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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办公楼外。
杨丽娅坐在车里,看着大楼入口处进出的各国外交官和工作人员。莫罗结束了第二次会面,敲定了特别会议的具体议程安排。三天后,那些录音将在这里被正式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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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余年发来的加密信息:
“音频分析有新发现。除了诺亚的试验,还有另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的项目线索,涉及更深层的基因编辑和胚胎试验。部分录音提到了‘完美样本’和‘基因优化’。可能与技术军工厂直接相关。”
杨丽娅皱起眉。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
她回复:“材料整理进度?”
“联合国会议后,安排他们接受媒体采访。要分散在不同国家,不同时间,形成持续的关注浪潮。”
“明白。另外……”余年的信息停顿了一下,“苏晴提醒,楚啸天方面可能会有动作。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杨丽娅看着这条信息,苦笑。她比余年更了解楚啸天。那个男人最擅长的不是防守,而是把战场扩大到所有人都无法掌控的范围。
她打字:“我会小心。你也是。苏黎世那边,尽快撤离。施密特父女安排好了吗?”
“陈志武的人已经接应他们到安全屋。艾米丽的治疗药物也已经通过合法渠道安排好了。”
“好。”
对话结束。杨丽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终于看到光亮时,反而更加清晰的疲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她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赵老身边联络人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日内瓦风景如何?”
“阴天,可能要下雨。”杨丽娅平静地回答。
“观潮者该知道,下雨时最好待在室内。”
“但如果潮水已经涌到脚下,待在室内也会被淹。”
短暂的沉默。
“赵老让我提醒你:潮水有潮水的规律,观潮者有观潮者的本分。越界,就要承担后果。”
“我知道。”杨丽娅说,“但有时候,本分就是最大的越界。”
电话挂断了。
她放下手机,发动汽车,驶离联合国大楼。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全球人权理想的建筑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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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研究院,傍晚。
苏晴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林晓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苏晴姐,休息一下吧。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
“谢谢。”苏晴接过茶,温热的感觉透过瓷杯传到掌心,“程日星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分析音频。新发现的‘普罗米修斯’项目,可能比诺亚的试验更可怕。”林晓的表情凝重,“初步判断,那是一个试图通过基因编辑‘优化’人类特定性状的非法试验,可能涉及……婴儿胚胎。”
苏晴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资料传过来了吗?”
“传了一部分。但程日星建议先不要看,等心理准备更充分时再说。”林晓看着她,“苏晴姐,你需要休息。这种信息……对人的冲击太大了。”
苏晴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休息。那些声音,那些信息,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
“余年呢?”她问。
“还在苏黎世,配合杨丽娅那边的时间表。”林晓犹豫了一下,“刚才程日星截获了一些异常的通讯流量,可能和楚啸天方面有关。他们好像在准备某种……舆论攻势。”
“具体内容?”
“还不清楚。但针对的是‘生命方舟’项目的政治背景,试图把它上升为中美科技对抗的一部分。”林晓说,“如果成功,我们手里的证据就可能被政治化,失去作为单纯犯罪证据的力量。”
苏晴冷笑:“典型的楚啸天手法。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陷在泥潭里,他再从容脱身。”
“我们要怎么应对?”
“用事实应对。”苏晴说,“不管外界怎么吵,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每一个受害者的故事讲清楚,把每一个证据做实。政治会变,舆论会变,但那些发生过的事实,永远不会变。”
林晓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许婕的‘专利风险评估系统’今天通过了第一次实测。她用过去五年的专利纠纷数据训练模型,成功预测了三起正在进行的专利侵占风险,及时发出了预警。”
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苏晴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做得很好。”
“她说……想亲自感谢你。”林晓轻声说,“如果不是你当初给她机会,她可能现在还困在过去的阴影里。”
“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苏晴说,“我们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开来。这座东海市,有无数人在忙碌、在挣扎、在寻找自己的方向。而他们,在这个小小的研究院里,试图为一些人点亮路标。
手机震动,是余年的信息:
“苏黎世这边收尾完成,准备撤离。明天飞回东海。联合国会议前,想见你。”
苏晴回复:“好。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今天最后的力气。
林晓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苏晴姐,你们会好的。”
苏晴抬头看她。
“你和余年。”林晓微笑,“无论外面风雨多大,你们会一起面对的,对吧?”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我们会一起面对。”
这句话是说给林晓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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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日内瓦酒店房间。
杨丽娅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被称为“和平之都”的城市夜景。联合国总部大楼在夜色中依然亮着灯,像一座灯塔。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她多年前在伦敦政经学院读书时的导师,现在是欧盟科技伦理委员会的高级顾问。
邮件内容很简短:
“伊莎贝尔告诉我了你要做的事。很勇敢,也很危险。如果决定继续,记住:真相需要盟友,也需要盔甲。你准备好了吗?”
杨丽娅回复:“真相本身就是盔甲。”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铅笔素描——都是她这些年在世界各地“观潮”时随手画的:曼谷街头的孩子,内罗毕贫民窟的母亲,贝鲁特废墟上的老人……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在苏黎世湖边,她凭记忆画下的余年的侧影。线条简单,但抓住了那种专注和坚定的神态。
她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
“潮水转向时,我在。”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袖珍手枪——那是她多年来唯一的防身武器,从没用过。
检查弹夹,上膛,关保险。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她把枪放回枕下,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那些录音里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那个小女孩的哭泣,那个母亲的绝望,那些无声的呻吟。
她知道,三天后,这些声音将被全世界听到。
而她,将是那个按下播放键的人。
窗外,日内瓦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时刻。
风向标在风中轻轻转动,指向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