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东海国际机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秋雨绵绵，跑道上的灯光在水雾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余年穿过空旷的抵达大厅，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信息：“我在p2停车场d区，黑色suv，车牌尾号779。”
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一贯的风格——直接、准确、可靠。
他找到那辆车时，苏晴正靠在驾驶座车门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比视频里更瘦了一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秋雨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是苏晴先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欢迎回来。”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余年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他放下行李箱，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晴安静地靠在他肩上，几秒钟后才退开：“先上车吧，雨大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苏晴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
“程日星和林晓还在研究院？”余年问。
“嗯，他们今晚通宵。‘普罗米修斯’项目的资料太多，需要紧急整理。”苏晴看着前方的路，“你在飞机上休息了吗？”
“睡不着。”余年坦白，“那些声音……还有杨丽娅那边的情况。”
提到杨丽娅，车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明天下午的会议，准备得怎么样了？”
“该做的都做了。但联合国那种地方，变数太多。”余年看向窗外，“楚啸天不会坐以待毙，他的‘涅盘计划’可能已经在发酵。”
“程日星监测到了一些迹象。”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早上开始，欧美几个主流媒体的科技版块，陆续出现了关于‘中国生物科技野心’的深度报道。角度很巧妙——表面上是客观分析，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生命方舟’这样的项目背后有国家力量支持，是美国打压中国科技发展的典型案例。”
“政治化。”余年低声说，“果然是他的风格。”
“更麻烦的是，几个之前对诺亚案保持沉默的国际ngo，突然开始高调关注‘科技伦理与人权’，点名要求中国政府对‘生命方舟’项目进行彻查。”苏晴顿了顿，“看起来像是正义发声，但时机和指向性都太巧合了。”
“他要把水搅浑，让这件事变成中美对抗的一部分。”余年闭上眼睛，“这样一来，无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都会被贴上政治标签。支持我们的人会被说成‘反华势力’，反对我们的人会被说成‘中国政府傀儡’。真相在政治博弈中，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倒影。深夜的东海依然车流不息，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
“但我们还是要继续。”苏晴说，“政治会变，舆论会变，但那些发生过的事实不会变。那些录音里的每一个声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我知道。”余年睁开眼，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脸，“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能改变多少？”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才轻声说：“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接的第一个法律援助案子，那个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最后法院判了，钱也要回来了，但你还是很沮丧，因为你知道，那个包工头很快会换一个名字继续做同样的事。”
余年记得。那是七年前，他还在世诚律所，苏晴是刚入行的记者，来采访那个案子。
“你当时跟我说，”苏晴继续道，“改变世界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至少那个农民工拿到了他应得的钱，至少那个包工头知道做坏事要付出代价，至少下一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会有人想起这个案子，知道可以怎么维权。”她转头看了余年一眼，“现在也一样。我们可能改变不了整个系统，但至少那些声音会被听见，至少楚啸天这样的人知道会有人追究到底，至少下一个‘许婕’，可能会因为我们的预警系统而逃过一劫。”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穿过雨夜的城市。
“你说得对。”余年低声说。
“不是我说的对。”苏晴微笑，“是你教会我的。”
车子驶入老城区，停在研究院楼下。五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们真的在通宵。”余年看着那点灯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责任，也有愧疚。他离开了几天，把最繁重的工作留给了他们。
“走吧。”苏晴熄火，“程日星说有个新发现，要等你回来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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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办公室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程日星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他面前的四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代码。“欢迎回来，余老师。你错过了一场好戏——楚啸天的水军今天下午试图攻击我们的服务器，被我反追踪到了一个位于圣彼得堡的机房。”
“有收获吗？”余年放下行李。
“有，但不大。”程日星调出一份ip地址列表，“对方很专业，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最后那层在圣彼得堡的机房也是个空壳，注册信息全是假的。不过我在他们的攻击代码里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放大一行代码：“看这里，这个加密算法的风格……和‘技术军工厂’之前在马尼拉留下的痕迹很像。完全一样，但核心逻辑有80的相似度。我怀疑，楚啸天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雇佣或合作了‘技术军工厂’的人来做舆论攻击。”
“技术军工厂接这种活？”苏晴皱眉。
“有钱就接。”程日星说，“他们是雇佣兵，只认钱不认人。楚啸天虽然人在监狱，但他的信托有钱，而且他掌握着很多人的把柄，能让一些人为他做事。”
林晓从资料堆里抬起头，递给余年一份文件：“这是‘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初步分析报告。比我们想象的更……系统化。”
余年接过文件。第一页就是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标注着不同的代号和箭头。
“根据音频文件里的信息交叉验证，‘普罗米修斯’不是一个单一项目，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多线并行的非法基因研究网络。”林晓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仅做胚胎基因编辑，还涉及克隆技术、人工子宫培育，甚至……试图制造具有特定基因性状的‘定制婴儿’。”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有证据吗？”余年问。
“音频里有研究人员的对话片段。”程日星调出一段文字转录，“这是三个月前的一段录音，两个研究人员在讨论‘样本p-09’的发育情况——‘p-09’的档案标注是‘第三代优化胚胎，神经突触密度提升37，但免疫系统存在缺陷’。他们讨论要不要终止培育。”
“第三代……”余年重复这个词，“意味着前面还有第一代、第二代。”
“根据文件时间戳，这个网络至少运行了八年。”林晓说，“最早的一批‘样本’，如果顺利出生，现在应该已经七八岁了。”
七八岁的孩子，从胚胎时期就被“设计”和“优化”，作为某种实验品来到这个世界。
余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已经超出了非法人体试验的范畴，进入了某种科幻恐怖小说的领域。
“技术军工厂在这个网络里扮演什么角色？”苏晴问。
“目前看来是提供技术支持——实验室安防、数据加密、人员运输。”程日星说，“但有一段录音提到，技术军工厂的‘工程师’定期来检查‘培育设施’的‘系统稳定性’。这说明他们可能深度参与了实体设施的建设和维护。”
“那些设施在哪里？”余年追问。
“录音里提到了几个坐标，都在偏远地区：西伯利亚荒原、撒哈拉沙漠边缘、南太平洋无人岛。”程日星调出卫星地图，“我已经标记出来了，但需要进一步核实。这些地方，如果真的有设施，也一定伪装得很好，或者深埋地下。”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研究院的老式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联合国会议明天下午开始。”苏晴看了眼时间，“杨丽娅会在开场后一小时左右播放第一段录音。按计划，我们会在同一时间，通过研究院的官方渠道，发布‘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初步调查报告。”
“风险很大。”林晓轻声说，“如果证据不够坚实，我们会被反咬诽谤。而且……那些孩子，如果真的存在，我们公开这些信息，可能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但如果不公开，他们可能永远被困在那个网络里。”余年说，“那些被‘设计’出来的孩子，有权知道自己的来历，有权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是个残忍的两难选择。公开，可能伤害那些孩子；不公开，等于默许罪恶继续。
“有没有可能……”苏晴缓缓开口，“我们先秘密调查，找到那些孩子，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再公开？”
“时间不够。”余年摇头，“楚啸天已经启动了舆论攻势，如果我们不尽快拿出更有力的证据，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被政治化浪潮淹没。而且……”他顿了顿，“杨丽娅在联合国那边，已经承诺会提供‘更深入的调查结果’。如果我们这边不能同步，她会陷入被动。”
提到杨丽娅，苏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平静：“那就按原计划。但同时，启动秘密调查程序，程日星，你尝试追踪那些坐标，看能不能找到实际位置。林晓，你联系我们在国际刑警组织的人脉，看能不能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更多信息。”
“好。”两人同时应道。
余年看着苏晴。在压力之下，她依然能保持清晰的思路，做出果断的决策。这种能力，是多年在新闻调查和律政一线磨炼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苏晴还是记者时，为了一个污染案，连续三个月蹲守在化工厂外，差点被保安打伤。那时候她就说过：“真相不会自己走出来，需要有人去挖，哪怕挖得满手是血。”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挖。
“余年，”苏晴叫醒他的沉思，“你该休息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你们呢？”
“我们处理好这些就休息。”苏晴看了眼程日星和林晓，“最多再两小时。”
余年知道这是安慰。这种时候，没人能真的休息。但他还是点头：“那我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
他拿起行李箱，走向门口。在关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晴已经回到电脑前，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程日星在快速敲击键盘，林晓在整理文件。雨夜中，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像一座孤岛，岛上的三个人，正试图用微光对抗无边的黑暗。
他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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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出租车窗外的城市模糊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余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杨丽娅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在苏黎世俱乐部冷静谈判的她，在听到录音后脸色苍白的她，在日内瓦酒店窗前准备独自面对风暴的她。
“潮水转向时，我在。”
她写下的那句话，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杨丽娅发来的加密信息：
“日内瓦这边一切就绪。伊莎贝尔已经拿到会议议程控制权。日内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录音会首次在正式国际场合播放。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余年回复：“准备好了。明天同一时间，我们会发布‘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初步报告。”
“注意安全。楚啸天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反击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狠。”
“你也是。”
短暂的沉默后，杨丽娅又发来一条：“如果……明天之后，我不能再联系你们，告诉苏晴，我很抱歉。”
余年皱起眉：“什么意思？”
“赵老那边已经切断了我的所有官方权限。我现在是‘擅自行动’，后果自负。”她的语气很平静，“联合国会议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面对赵老那边的处理。最坏的情况，我可能会‘被消失’一段时间。”
“我们可以保护你。”
“不用。”杨丽娅回复很快，“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代价。你和苏晴，保护好研究院，保护好那些证据，保护好你们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余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只打出一个字：“好。”
他知道，这是杨丽娅的骄傲——她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拯救，只需要尊重她的选择，让她走完自己选的路。
“晚安，余年。”最后一条信息。
“晚安。”
对话结束。出租车正好停在公寓楼下。
余年付钱下车，站在雨中，抬头看向他和苏晴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苏晴还没回来。
他忽然很想见她。不是作为战友，不是作为同事，只是作为……想见她的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怎么了？”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程日星敲键盘的声音。
“没什么。”余年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晴轻声说：“我很快回去。你先休息。”
“我等你。”
挂断电话，余年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升，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疲惫而坚定。
他想，这个世界有太多黑暗，太多不公，太多需要被改变的东西。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一群人的坚持，也许真的能撬动些什么。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在门口输入密码。
门开的瞬间，屋里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玄关，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雨还在下，但东方天际，已经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