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外厅短暂的静谧。紧接着,一个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的声音,透过隔断,清晰地传了出来:
“清韵……外面……怎么……有说话声?是……谁来了?”
是杨老。他醒了,显然也听到了外间的动静。
原本还在与苏晴说话的柳清韵,闻声脸色微微一变,方才谈论自身伤势时的那份洒脱与决断瞬间被紧张和担忧取代。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那柄团扇都忘了拿,径直就朝里间快步走去,步履间甚至带着点小跑般的急切,嘴里还低声应着:“来了来了,杨大哥,是我和苏晴商讨着怎么帮咱们。你别着急,慢慢说。”
看着柳清韵匆匆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沈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转过头,拍了拍身旁苏晴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促狭:“瞧见没?这俩老小孩,一个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另一个,另一个听见声音,魂儿都飞过去了。丫头,你说说,他们俩这样儿,像不像……你和那个小子啊?”
苏晴本来因为探查柳清韵身体状况、又费心思考治疗方案而略显紧绷的心神,被沈婆婆这猝不及防的调侃弄得一乱。她想起之前柳清韵也直言不讳地说萧凌是她的“小情郎”,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加上刚才精神高度集中,额角确实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此刻被沈婆婆一说,更添了几分窘迫。
“沈婆婆……” 苏晴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和萧凌之间,是生死相依的伙伴,是心灵相通的另一半,感情深刻而复杂,但被长辈这样直接点破类比,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沈婆婆见她耳根都红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杨大哥这一醒,虽然精神看着好点,但昨天消耗太过,短时间内肯定动用不了异能,得好好养着。倒是你家那个萧小子,听徐伯说,眼睛能睁开了,也能简单活动了?他就算现在虚弱,好歹也是能运用时间之力的觉醒者,恢复起来,路子总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宽些。”
正说着,窗外传来了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清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你们说,柳姨和杨师父……这都多少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到一起,把名分定下来啊?” 是虹的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八卦和好奇,似乎还伴随着咀嚼什么东西的声响。
紧接着是云歌冷静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吃饭的时候别说话,走路的时候更别说话,戗风。还有,把你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再出声。” 听声音,她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哎呀云歌姐,你就别说虹哥啦!咱们快去看看萧凌哥吧!苏晴姐说他醒了,徐伯也要休息了,苏晴姐还得给师父们检查治疗,估计得等好一阵子呢!” 阿璐的声音依旧活力满满。
三人说话间,恰好路过静室的窗外。
沈婆婆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窗外,虹手里果然拿着半个饼子,腮帮子还鼓着;云歌则提着一个竹篮,里面似乎装着几个瓶瓶罐罐;阿璐正踮着脚往萧凌房间的方向张望。
“云歌说得对,走路别吃东西,没个样子!” 沈婆婆板起脸,对着虹训道,“要去看萧小子就去看,动作轻点,别咋咋呼呼的。徐伯年纪也大了,他身上是没我们这些老伤,可年岁摆在那里,需要清净休息,知道吗?”
虹被逮个正着,吓得差点噎住,连忙把嘴里没嚼完的饼子用力咽了下去,又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迅速塞回云歌提着的篮子里,动作一气呵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知道了知道了,沈师父,我这就收起来!我们这就轻手轻脚地过去!”
苏晴也赶忙走到窗边,补充道:“那个……萧凌他刚醒不久,精神可能还不是很好,身体也虚,估计只能喝点粥之类的流食……”
“好嘞,苏晴姐放心,我们就是去看看,保证不吵着他!” 虹连连保证。
沈婆婆这才脸色稍霁,嗯了一声,重新关上了窗户。
窗外的三人明显松了口气。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低声嘀咕:“吓死我了,幸好开窗的是沈师父,不是邢师父……不然就不是说两句这么简单了。”
云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带盖的小碗:“喏,徐伯准备的清粥,正好给萧凌带去。”
“这边这边,萧凌哥的房间是这间!” 阿璐已经率先走到了萧凌的房门外。
“噔、噔、噔。” 云歌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传来萧凌略显低哑、但比昨日清晰许多的声音:“请进。”
虹推开房门,三人鱼贯而入。只见萧凌已经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身上盖着薄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焦点,暗红色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显得沉静而深邃。看到是他们三个,萧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哟,醒了?看来状态恢复得不错嘛。” 虹熟稔地走到床边,顺手将云歌手里的篮子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拿起篮子里用布包着的两个细颈瓷瓶晃了晃,“偷……哦不,是好不容易从徐伯那儿‘申请’来的两瓶他自酿的米酒,年份不错,尝尝不?手……还能拿得动酒杯吗?” 他语气轻松,带着老朋友般的调侃。
萧凌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扫过三人:“你们这是……来看几位前辈,顺便……也想问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
虹被直接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将酒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嗯,瞒不过你。昨天那动静……说真的,我达到沧溟境后,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完全超越理解范畴的威压。我一直以为,‘沧溟境’差不多就是个人力量的顶点了,现在看来,坐井观天啊。说说吧,昨天你和我大师父在石室里,到底经历了什么?那股威压,还有后来莫名平息下去的感觉……”
萧凌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关于那道与自己声音极其相似的威严声音,以及其与裂缝中“规则化身”的对话,涉及太多未解之谜和他与苏晴的秘密,他暂时不打算透露。但关于杨老为他“松动枷锁”的过程,以及后来时空裂缝出现、“规则”降临、苏晴闯入、以及那“一个甲子”的承诺,这些部分,他觉得可以告诉虹他们,毕竟这与十位前辈的后续治疗直接相关,虹作为弟子和壁垒主席,有权知道。
于是,他将自己能说的部分,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省略了关于“另一个自己”的细节,着重描述了杨老施术的艰难、裂缝与“规则”的威压、苏晴关键时刻的闯入与守护,以及那“规则”最后留下的关于苏晴能力可以尝试为十位前辈延寿“一个甲子”的话语。
虹、云歌和阿璐听得神色变幻,尤其是听到那“一个甲子”的承诺时,虹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一个甲子……六十年……” 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萧凌,目光中有感激,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居高位的审慎与责任,“不管苏晴最终能不能做到,这份心意,这份为了师父们甘冒奇险、直面那种存在的勇气,我虹,记在心里,承苏晴这份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但公是公,私是私。我的身份和职责,让我不能仅仅因为私情就做出决定。壁垒上万百姓的眼睛看着,规矩立在那里。所以,明天那场对抗赛,你们必须拿出真本事,证明破晓小队有资格在内环立足,有实力赢得积分和尊重。这既是对壁垒规则的交代,也是对所有观望者的回应。”
他似乎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即,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开这些沉重的话题,重新拿起那瓶米酒,拔开木塞,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不说那些了,来,尝尝徐伯的手艺!这米酒度数不高,温补的,你现在喝点应该没问题。” 虹说着,就要找杯子。
“他身体还没好,而且明天就是你们破晓小队证明自己的关键战,时间上我可以帮你们尽量协调安排得宽裕些,但缺了你们俩,光靠家里现在那四个人,胜算恐怕不够。” 云歌眼疾手快,一把从虹手里拿过酒瓶,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小巧的瓷杯,给自己和阿璐各倒了一小杯,却把酒瓶放得离萧凌和虹都远了点。
“还有,”云歌抿了一小口酒,放下杯子,看向萧凌,眼神严肃,“苏晴‘生命回响’异能中,能够‘剥夺’他人生命力转化为己用或补充他人的那一面,在提交给壁垒的官方档案里,我帮你做了模糊处理,没有明确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种能力,在善良的治愈者手中,是救死扶伤的神技;可若落在心术不正、或者被逼到绝境的人手里,就是可以制造大规模生命掠夺惨案的禁忌之术。一旦泄露出去,会引来无数觊觎、猜忌甚至迫害。萧凌,我信任你和苏晴的为人,也相信你们会善用这份力量。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你们遮掩、斡旋。但你们自己,也必须时刻谨慎。”
萧凌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这份能力是双刃剑,更是沉重的责任。多谢。”
虹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云歌考虑得周全。这事确实不宜张扬。”他叹了口气,像是想缓和一下过于严肃的气氛,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再过半个多月,就该过年了。到时候,‘钢铁苍穹’移动堡垒也该完成阶段性巡航任务,返回壁垒休整补给。到时候,人会更多,更热闹,说不定……你们一直寻找的父母亲人,也可能在那些被救援、收容的幸存者队伍里。”
他的本意是想给萧凌和苏晴一些希望,但话一出口,看到萧凌瞬间幽深下去的眼神,便意识到这可能勾起了对方不好的回忆或担忧——毕竟,末日离散,重逢的希望渺茫而残酷。
虹有些尴尬,正想再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手却下意识又伸向那瓶米酒。
啪!
他的手背被云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还喝?一会儿还要开车回去处理公务,你想酒驾?” 云歌瞪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喝了,我们怎么回去?走回去吗?” 说完,她自己将杯中剩下的一点米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嗯!好喝!云歌姐姐,我还要一点!” 阿璐也喝完了自己那杯,眼睛亮晶晶地把空杯子递过来。
虹看着这两个“监工”,无奈地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喝酒的念头。
萧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道:“虹主席,你和云歌……是什么关系呢?”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反正啊,我看你们相处,倒和我们俩……有点像。” 他暗指自己和苏晴那种默契与相互制约。
不等虹反应,他接着问道:“明天要跟我们打的队伍,具体信息能说说吗?家里的黄浩他们应该知道了,我和苏晴还不太清楚。”
虹被萧凌前半句问得老脸一红,正想反驳或解释,却被后半句拉回了正事,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咳咳……明天你们要对上的,是‘黑豹’小队。我已经把他们的基本资料、常用战术、主要成员异能特点等信息,发到你们左臂的终端里了,你和苏晴有空可以看一下。”
他神色认真起来:“‘黑豹’在壁垒登记在册的三十支常备战斗小队里,实力能排进中上游,风格彪悍,配合默契,尤其擅长丛林与城市废墟环境下的快速突击和袭扰。这次对抗赛一共三场,三局两胜。你们赢了,可以获得一万积分,并且‘启明苑’的居住权得以确认。如果输了……不仅没有任何积分奖励,你们破晓小队和那些孩子,都必须搬出内环的‘启明苑’,去外环与‘启明’的其他居民一起居住。”
虹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自己左臂上的终端,确认信息已经发送。
“好了,具体资料等苏晴过来,你们俩再一起仔细研究吧。” 虹站起身,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又恢复了那略带散漫的样子,“我啊,还得再去看看我大师父醒了没,状态怎么样。我们仨一起溜出来‘探亲’,可工作不会因为我们休息就自动完成,云歌那里估计又堆了一堆待批的文件了。”
说着,他伸出手,像是报复萧凌刚才让他脸红一样,在萧凌还没什么血色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下。
就在这时——
“噔、噔、噔。”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屋内四人同时循声望去。
门外传来柳清韵那清脆悦耳、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吩咐意味的声音:“萧凌是在这里吧?虹儿,别磨蹭了,把他抱到轮椅上推过来。你大师父醒了,要见他和苏晴,有话要说。”
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上那点散漫立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服从和一丝紧张。他一边动作利落地开始帮萧凌整理被子,准备抱他下床,一边嘴里飞快地应着:“好的柳姨!马上就来!习惯了习惯了……” 后面那句嘀咕声音很小。
他又转向云歌和阿璐:“云歌,阿璐,你们俩也一起吧。刚才就和沈师父、柳姨简单聊了聊,正好趁大师父醒着,我们一起去看看大师父,然后再回去工作。”
云歌点了点头,将桌上的杯子和酒瓶快速收进篮子。阿璐也帮忙整理了一下床铺。
很快,虹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虚弱的萧凌抱起,安置在门边早已准备好的轮椅上,细心地为他调整好姿势,盖上薄毯。云歌提着篮子,阿璐在一旁帮忙扶着轮椅。
四人走出房间,在回廊下与刚从静室出来的苏晴和沈婆婆汇合。苏晴看到萧凌坐在轮椅上,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精神尚可,心中稍安,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萧凌也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柳清韵已经等在静室门口,看到他们过来,目光在萧凌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因杨老之举而对萧凌产生的特殊关联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杨大哥刚喝了点水,精神还好,就是说几句话的力气。” 柳清韵低声对为首的虹和苏晴说道,“你们进去吧,声音轻点,别让他太耗神。我和沈姐姐在外面等着。”
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神色,推着萧凌的轮椅,苏晴紧随其后,云歌和阿璐跟在最后,几人放轻脚步,依次进入了那间光线柔和、药香弥漫的里间。
里间比外厅更加简洁,只有一张宽大的木床,几个放着书籍和药瓶的矮架,以及两把椅子。杨老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他看起来比昨天在石室中更加苍老和虚弱,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却依旧沉静,如同古井深潭,蕴含着岁月积淀的智慧与力量。看到众人进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轮椅上的萧凌和旁边的苏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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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杨老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气弱,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坐吧……都坐。”
柳清韵从外面搬进来两把椅子,示意虹和苏晴坐下。云歌和阿璐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杨老的目光先是在萧凌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能恢复清醒感到满意。然后,他看向苏晴,眼神温和了许多。
“苏丫头……清韵和小沈,都跟我说了……” 杨老缓缓开口,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微微喘息一下,“你……有心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必……强求。”
“杨老前辈,”苏晴连忙站起身,恭敬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杨老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转向虹,又看了看萧凌和苏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郑重托付的意味:“虹儿……破晓小队……是你请来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希望’所系。明天的……对抗赛……规矩不可废……但……你要……把握好分寸。”
他又看向萧凌和苏晴:“孩子们……路还长……荆棘……也多。力量是工具……心性才是根本。记住……你们……守护的是什么……”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沉重。像是在嘱托,又像是在提醒。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涣散,低声道:“我累了……你们……去吧。清韵……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知道杨老需要休息,不敢再多打扰。虹、苏晴、萧凌等人恭敬地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间。
回到外厅,沈婆婆和柳清韵等在那里。柳清韵对苏晴低声道:“杨大哥需要静养几天。你的治疗方案,我们晚点再细谈。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还有重要的事情。”
苏晴点头应下。她知道,杨老的醒来和简短嘱托,像是一个节点。接下来的重心,将暂时转移到明天的对抗赛上。那不仅关乎积分和住所,更是破晓小队在磐石壁垒真正立足的第一战。
她推起萧凌的轮椅,与虹他们一道,向沈婆婆和柳清韵告辞,离开了静室。
夕阳的余晖洒在静谧的庭院中,将影子拉得很长。回到苏晴的房间,她将萧凌安置在窗边光线较好的位置,然后拿出了左臂上的终端,调出了虹发来的关于“黑豹”小队的资料。
对抗赛的阴影,与治疗前辈的希望,如同交织的经纬,构成了他们此刻生活的全部。而明天,即将揭晓其中一面的答案。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两人认真而专注的脸庞。窗外,徐伯的身影在庭院角落缓缓打着拳,日影西斜,一天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