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来到静室门前,犹豫了一下。里面似乎还有人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她怕贸然敲门会惊扰了或许还在休息的前辈。于是她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将头探进去,目光快速扫过室内。
只见虹、云歌和阿璐三人,正围坐在一位女子身旁,姿态是少见的恭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乖巧。那位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水绿色改良襦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颈侧,身段窈窕,仅从背影看,竟似一位正当韶华的年轻女子,与室内其他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正语重心长地“训导”着面前三位在磐石壁垒举足轻重的人物。
“……虹儿,磐石壁垒是华夏仅存的重要根基之一,你身为主席,肩上担着的是数万人的性命和希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身先士卒、往最危险的地方冲!你要学会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云歌和阿璐,她们的异能都不是强攻类型,更多是辅助、策应和预警,你才是那个能真正稳住大局、镇得住下面那些强力觉醒者的‘定海神针’!别以为我们几个老家伙躲在这地底下就什么都不知道,哼!你前段时间带着她们俩和一些人去了外面又接了很多人回来,当我没听说吗?”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洞察力和不容置喙的力度。
“还有你,云歌,”她的声音转向一旁的云歌,严厉中透出明显的疼惜,“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虹是主席,事务繁多,但他也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你身上!我知道你能力强,心思缜密,能者多劳,但也要懂得休息,懂得爱惜自己!女子能顶半边天不假,可这半边天要是累垮了,另外半边还能稳当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阿璐身上,那严厉的语气终究是软化了许多,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阿璐啊……你这孩子,天生的乐天派,心大,这点倒是好。柳姨也拿你没太多办法说你。但记住,你的‘恶念感知’并非万能,这世上总有些存在能屏蔽或扭曲感知,或者……其‘恶’超出了你理解的范围。让你和云歌一起练习近身格斗,是我唯一坚持同意的。不为杀敌,只为在关键时刻,你们能有最基本自保和脱离的能力。记住了吗?爱护好自己,就是对虹,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大的安慰。”
被训的三位,虹挠着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在民众面前、在会议厅里的威严硬气,活脱脱一个被长辈揪住小辫子的局促青年;云歌则微微低头,认真聆听,脸上带着被关心的赧然和感动;阿璐吐了吐舌头,连连点头,一副“您说得都对,我保证听话”的乖觉模样。
这场景看得苏晴心中暗自发笑,同时也对这位仅见背影的“柳姨”更添几分好奇。她能感觉到,这位“柳姨”在十位前辈中的地位恐怕非常特殊,与杨老关系匪浅,对其他前辈和虹他们也影响力巨大。
就在这时,那女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未回,清脆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对着门口:
“外面的,别在门口探头探脑了,进来吧。在这里不用拘束。”
苏晴心头一跳,知道被发现了,也不再躲藏,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她先是对着室内醒着的几位前辈——沈婆婆、邢战、楚怀仁等人——点头致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位终于转过身来的“柳姨”。
这一看,苏晴不禁微微怔住。
眼前的女子,看面容,竟真的只有三十许人的模样!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古典仕女图,只是眼神中沉淀的阅历与智慧,以及那身自然流露的、历经岁月洗礼后的从容气度,清晰地昭示着她的实际年龄绝非外表这般年轻。
她正含笑看着苏晴,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
苏晴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正要开口称呼,却忽然想起虹他们之前的“血泪教训”——千万不能叫“前辈”、“师父”这类显老的称呼!她下意识地看向云歌,云歌连忙对她做了个“别乱叫”的口型,并隐晦地摆了摆手。
苏晴心领神会,到了嘴边的话立刻转弯,对着女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苏晴,见过柳姨。”
“柳姨”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对苏晴的机灵和这份恰到好处的恭敬很是满意。她起身,主动走上前,牵起苏晴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触感细腻,完全不似其他几位前辈那般枯瘦或布满老茧。
“嗯,真乖。模样也生得标志,是个大美人,和我年轻时有得一拼。”她牵着苏晴走到一旁空着的椅子边,示意苏晴坐下,自己也优雅地落座,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古典风韵。
苏晴被她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微微垂眸。
“柳姨,”苏晴借着对方让自己坐下的机会,顺势问出了心中的好奇,也是想拉近些距离,“您和杨老前辈的关系是……” 她问得含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里间的方向。
柳姨轻轻拍了拍苏晴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我啊,你猜猜看?猜对了,我就把我自己这些年来钻研异能、结合古法调养的一些心得告诉你。那可是好东西,五年前,陨石雨还没落下,x物质也未泄露,世间其实就已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异能者存在,只不过凤毛麟角,不为人知。虹儿他们后来琢磨出的那套引导、修炼异能的方法,开办学校传授,可能和我们这些‘老古董’的路子,不太一样呢。”
她说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风,仪态闲适。
“我以前啊,也是个医生。家里世代中医,对经络气血、人体阴阳平衡,还算有些家学渊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晴脸上,笑意盈盈,“对了,你可以叫我柳姨,我的本名嘛……沈姐姐只告诉了你小楚和小邢那两个家伙的名字吧?剩下我们这几个的本名,她可是一个都没往外说哦。想从姐姐我这里套话?可没那么容易。”
她用团扇的扇柄,轻轻点了点苏晴的手心,动作亲昵,却带着一丝狡黠。
“当然,”她话锋又是一转,眼中笑意更浓,带着明显的鼓励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你若是真能猜对我与他的关系,姐姐我心情一好,告诉你我的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苏晴抬头看向她,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含笑不语的沈婆婆,以及一旁虽然装作没听见、但耳朵明显竖起来的邢战和楚怀仁,还有那三位被“训”完后依旧乖乖站在一旁、此刻也好奇望过来的虹、云歌和阿璐。
虹似乎想开口提醒或说些什么,被柳姨一个轻飘飘的、却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扫过去,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继续站着,只是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苏丫头,放心大胆猜。”沈婆婆这时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云歌和阿璐连忙上前搀扶。沈婆婆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对着柳姨无奈地摇头笑道,“她啊,一向说话算话,就是喜欢逗弄小辈。你们仨也别站着了,都坐吧,又不是外人,怎么,还要我这个老婆子亲自请你们坐下不成?”
虹三人这才如蒙大赦,各自找了凳子坐下,但目光都聚焦在苏晴身上,显然也很期待她的答案。
苏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懵懂少女。她看着柳姨提起杨老时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柔情,回想她一直守在杨老身边照料,再结合她如此在意年龄称谓、保持青春外貌的种种表现,以及沈婆婆话语中透露的熟稔与纵容,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柳姨,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柳姨与杨老前辈,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的同袍战友。悉心照料,不离不弃,亦非简单的医患关系所能概括。若晚辈斗胆猜测……”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最得体的措辞,既要点明,又不能过于直白唐突:
“二位应是历经漫长岁月、彼此心意早已相通、互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与归宿的……至亲至爱之人。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境遇如何变迁,都甘愿守在彼此身旁、互为羁绊与港湾的……眷属。”
她没有直接说“夫妻”或“道侣”,用了“至亲至爱”、“眷属”这样更含蓄、也更具包容性的词汇,既点明了关系的本质,又给可能存在的、未曾正式确定的仪式留有余地,算是耍了一个体贴的小聪明。
柳姨听完,那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苏晴几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团扇半掩着面,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赧然与释然。
“好个机灵又贴心的丫头!果然耍了小聪明,没把话说死。”她放下团扇,眼中笑意盈盈,却不再有促狭,反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与感慨,“不过……你说得对。我和他……确实如此。相伴了大半辈子,吵过,闹过,并肩战斗过,也一起看着彼此慢慢变老……虽然我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作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有甜蜜,有酸楚,有无奈,也有无悔。
“答应你了。”柳姨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拍了拍苏晴的手,“姐姐我啊,就告诉你。我姓柳,名清韵。‘清水出芙蓉’的清,‘风韵雅致’的韵。怎么样,好听吗?”
“柳清韵……”苏晴轻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清雅脱俗,与眼前之人的气质容貌极为相配,“很好听的名字,很美,也很衬您。”
“嘴真甜。”柳清韵显然很开心,但随即,苏晴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绝非仅仅是名字被夸奖的喜悦。
苏晴心中一动,想到她之前提到的“我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作弊”,以及她与其他前辈在外貌上巨大的差异,忍不住问出了口:“柳姨,恕晚辈冒昧……我看您的外貌,似乎……与沈婆婆、邢前辈他们,有些不同。是……因为异能的关系吗?”
柳清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我啊……可以说是‘成也异能,败也异能’。具体怎么回事……说来话长,也懒得再去细想了。”
她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转而看向苏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带着一丝审视:“他现在还在睡,昨天为了帮你的小情郎,劳心劳神,消耗太大了。你不是给其他人都‘检查’过了吗?那现在,也给柳姨我检查检查?查出来了,你自然也就清楚了。”
苏晴听到脸上立即出现红晕,被长者这样说还是第一次
她握住苏晴的手,力道微微加重,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先告诉你,在这十个老家伙里,除了杨大哥,我的伤势……可能是最重、也最特殊的那个。”
说完,她目光扫过沈婆婆,又看了看虹、云歌和阿璐三人,意思很明显。
虹立刻会意,马上站起身:“那……柳姨,苏晴,你们慢慢聊。我们仨正好出去转转,顺便找徐伯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师父们也该用点下午茶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云歌和阿璐使眼色。
云歌和阿璐也立刻起身,对柳清韵和苏晴点了点头,便跟着虹,轻手轻脚却速度不慢地退出了静室,还贴心地将门轻轻掩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婆婆、邢战、楚怀仁等几位前辈,以及柳清韵和苏晴。那几位前辈或闭目养神,或侍弄花草,或研究棋局,仿佛对这边的事情漠不关心,但苏晴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其实都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这里。
柳清韵松开苏晴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变得更为放松,却也更显郑重。她将双手自然置于膝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吧,丫头。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用你的‘生命回响’,好好看看柳姨这副‘年轻’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破烂不堪的底子。”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但苏晴却听出了一缕深藏的苦涩与认命。
苏晴不敢怠慢。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让自己的心神迅速进入上午那种专注而空灵的状态。双手也自然地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生命回响”的能量开始在她体内温和地涌动,与周围的生命场产生共鸣。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外放探查,而是先仔细感受着从柳清韵身上自然散发出的生命气息。
与上午探查的几位前辈那种或枯败、或刚硬、或沉寂的感觉不同,柳清韵的生命气息……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是“蓬勃”。带着水系的润泽与木系的生机,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清新而富有活力的感觉,就像一个生命力旺盛的年轻人。
但苏晴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这股“活跃”和“蓬勃”,似乎……过于“表面”了。就像一株被精心培育、施足了肥料、在温室里催生出来的花卉,开得鲜艳夺目,却总让人觉得有些“虚浮”,缺少了深植于大地、历经风雨后那种扎实厚重的生命力底蕴。
她定了定神,将“生命回响”的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朝着柳清韵延伸过去,准备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当她的感知真正接触到柳清韵的身体表层,准备向内部渗透时,一丝特殊性出现!
柳清韵的身体表面,那层看似普通的水木双系能量场,在接触到苏晴纯粹的、蕴含着生机的“生命回响”能量时,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附”和“引导”作用!仿佛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清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吸收!
苏晴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控制能量回收。但她立刻发现,这种“吸附”并非恶意的掠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渴求?柳清韵的身体,似乎极度“饥渴”于这种纯粹的生命能量,尤其是其中蕴含的、苏晴独有的那份生机特质。
她强压下惊疑,没有强行切断联系,而是尝试着,将一丝微量的、可控的生命能量,顺着那股“吸附”力,缓缓注入柳清韵体内,同时自己的感知紧紧跟随。
能量进入的瞬间,苏晴“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心神剧震!
外表看似年轻鲜活、充满生机的身体内部,竟是如此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柳清韵的生命本源,并非像楚怀仁那样像一株受损的古树,也非邢战那样如同锈蚀的精金。她的本源,更像是一片……被过度开垦、透支了所有肥力、如今全靠外部强行“输液”维持着表面一抹绿色的……“土地”!
这片“土地”的核心处,本该是能量源泉与生命核心所在的地方,苏晴感知到的却是一个巨大而深邃的“空洞”!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空洞,而是生命本源被严重“掏空”、活性被近乎彻底“榨干”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虚无”感!仿佛那里曾经有过一颗无比强大的、蕴含无尽生机的心脏,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干瘪萎缩、布满裂痕、几乎停止跳动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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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片“土地”的“表层”,那维持着她外表青春与活力的部分,苏晴此刻也看清了本质——那并非她自身本源焕发的生机,而是无数道细密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由精纯水木能量构成的“修复网络”与“能量循环通路”!这些“网络”和“通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管线,强行将外部汲取的水木能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皮肤、肌肉、五官这些外在部位,强行维持着细胞的活性与更新,制造出“年轻”的假象!
但支撑这些“网络”和“通路”运转的“能量泵”和“控制中枢”,却正是那个已经近乎枯竭的“本源空洞”!这就像一个用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强行驱动着一台需要高性能引擎的精密跑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着发动机的磨损和崩溃。
更让苏晴感到心头发冷的是,在这片“土地”的深处,那本源空洞的周围,以及那些强行维持生机的能量网络节点处,她同样感知到了那种冰冷的、带有“侵蚀”感的痕迹,而且比其他前辈身上的更加“活跃”,更加“深入”!仿佛这种侵蚀力量,与柳清韵强行维持青春、透支本源的行为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生”或“催化”关系,正在从内部加速着她的衰败。
除此之外,苏晴还敏锐地察觉到,柳清韵的身体内,存在着大量陈旧的、甚至有些是反复撕裂又勉强愈合的“暗伤”。这些暗伤分布在她的主要经络、重要脏器周围,很多都与强行施展超越自身负荷的水木复合治疗术、或者为他人承担伤害反噬有关。每一处暗伤,都在默默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本源,并成为那种“侵蚀”力量盘踞的温床。
探查的过程持续了比上午任何一位前辈都要长的时间。苏晴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被感知到的这幅内在图景所震撼、所沉重。
她终于缓缓收回了感知和能量,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柳清韵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沉重、敬佩,还有深深的心疼。
柳清韵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看似轻松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了然的坦然。她似乎对苏晴探查到的结果,早有预料。
“怎么样,丫头?”柳清韵的声音依旧清脆,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活力,“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副靠着‘作弊’手段强撑起来的空架子?”
苏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柳清韵的情况,比“空架子”更严重。那是在用最精妙也最残酷的方式,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和未来,换取表面的“青春”和持续的“存在”。她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用最后一点材料,将自己的外壳修补得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是摇摇欲坠、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柳姨……”苏晴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您这样强行维持,对您本源的透支和伤害太大了!那些能量网络……它们就像是在不断抽取您生命根基的‘血管’……”
“我知道。”柳清韵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可是丫头,你知道吗?有时候,看着镜子里这张还算年轻的脸,感受着身体还能自如活动,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坚持。”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里间沉睡的杨老,声音轻柔下来:“我不想让他醒来看到的,总是一张日益衰老、充满病容的脸。我希望在他眼里,我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总爱和他斗嘴、却能用水木之力护住大家后方的‘小韵’。哪怕只是假象……哪怕代价是加速我走向终点。”
“而且,”她收回目光,看向苏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执着,“我柳清韵,一生要强,爱美,也追求力量。让我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拖着衰败的身体,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腐朽……我做不到。就算要死,我也要漂漂亮亮、体体面面地,在我自己选择的时刻,以我自己的方式。”
“所以,我用尽毕生所学,结合水木双系异能的特性,自行研究出的‘驻颜’之法,强行逆转了身体表层的衰老进程,维持着这副模样。”她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自嘲,“代价嘛,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本源近乎枯竭,身体内部暗伤累累,与那该死的‘侵蚀’力量纠缠得更深。可以说,我这‘青春’,是用未来的‘寿命’和‘健康’换来的,而且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买卖。”
沈婆婆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劝过她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这倔丫头,从小就这样。”
邢战也难得地没有出言讽刺,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楚怀仁则放下了手中的喷壶,看着柳清韵,眼神复杂。
苏晴终于明白,为何柳清韵说她可能是除了杨老之外,伤势最重、也最特殊的一个。她的伤,不仅是外力造成的,更是她自己为了某种执念(对爱人的不舍、对青春的眷恋、对自己的要求),主动选择的一种“慢性自杀”式的生存状态。
“柳姨,”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坚定而专注,“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非常棘手,但……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柳清韵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连杨大哥都对我这情况摇头,说我的本源透支和那套自创的‘维生网络’已经形成了稳固却危险的平衡,强行打破,可能瞬间崩溃。只能靠我自己慢慢温养,或者……找到某种能同时补充本源活性、修复暗伤、并能‘安抚’或‘净化’那种侵蚀力量的特殊能量。”
苏晴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如果……我能提供一种能量,它本身蕴含着强大的、纯粹的生命力,可以滋养和唤醒您近乎枯竭的本源活性;同时,这种能量还带有一丝奇特的、与‘时间’相关的韵律,或许能帮助‘软化’您体内那些僵死的暗伤结构,松动能量网络的淤塞节点,甚至……对那种‘侵蚀’力量,产生一定的干扰或中和作用呢?”
柳清韵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苏晴:“你是指……你的‘生命回响’?还有……你身上那种,连杨大哥都提及的、与时间相关的特殊感应?”
苏晴郑重地点头:“是。我的异能‘生命回响’,本质是与生命本源共鸣并引导其自我修复。而我体内,确实存在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时间共鸣’。上午为其他前辈探查时,我就在思考如何将二者结合。看到您的情况……我想,或许可以尝试一种‘引导共鸣修复法’。”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我不试图去强行打破或拆除您构建的‘维生网络’,那太危险。而是尝试用我的能量,带着那一丝时间韵律,如同最精细的‘修复因子’和‘调和剂’,渗透进去。目标是:第一,优先滋养和唤醒您本源核心那微弱的一丝活性,就像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添上一把特别的、耐燃的薪柴;第二,用时间韵律去‘软化’那些最顽固的暗伤和淤塞,让您的身体自身修复机制,哪怕很微弱但能重新启动就好;第三,尝试在能量流经那些‘侵蚀’点位时,用生命能量包裹、时间韵律干扰,看是否能稍微抑制其活性,为后续可能更深入的治疗创造条件。”
柳清韵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和推演苏晴方案的可行性。
“这需要极高的能量控制精度,以及对时间韵律的精准把握。” 柳清韵沉声道,“而且,我的身体现在就像一个布满裂纹、内部结构又异常复杂的琉璃盏,任何一点外力的不当介入,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你有多少把握?”
苏晴坦诚地摇头:“没有任何把握。这只是基于我探查结果和自身能力特点提出的一个理论构想。风险极高。但我认为,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在不引发您身体瞬间崩溃的前提下,尝试为您带来一线真正改善机会的方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您的全力配合。您必须完全信任我,彻底放松身心,引导我的能量进入您预设的‘维生网络’关键节点,并随时用您对自己身体的深刻了解,为我提供最细微的反馈。”
静室内陷入了沉默。沈婆婆等人也停止了各自的动作,目光都聚焦在柳清韵身上。
良久,柳清韵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水破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与决断。
“好!”她一拍膝盖,站起身来,动作间竟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飒爽,“反正这破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与其慢慢腐朽,不如赌一把!苏晴丫头,柳姨这条命,还有这副强撑的皮囊,就交给你了!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她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对生的渴望,对改变现状的期盼,也带着对苏晴这个年轻后辈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她话锋一转,又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在开始之前,我得先去看看杨大哥醒了没有。得让他知道,他的‘小韵’要接受治疗了。不然等他醒来发现我擅自做了决定,又得唠叨我半天。”
苏晴也笑了,心中的沉重被柳清韵的洒脱和信任冲淡了不少。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杨老前辈。”
治疗十位守护者前辈的漫长征程,或许,就将从这位最特殊、也最复杂的柳清韵前辈身上,正式拉开序幕。而苏晴那结合了“生命回响”与“时间共鸣”的全新治疗之道,也将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践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