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杨老醒来的消息,苏晴几乎立刻就想转身去里间探望,脚步刚动,一只温暖而枯瘦的手便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臂上。
“丫头,”沈婆婆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别急。先去歇歇,吃点东西,缓口气再来也不迟。你这一个上午,心神损耗也不小,脸色都有些白了。”
她拍了拍苏晴的手背,目光扫过其他几位或多或少都露出疲态的老者,笑道:“你看,我们这八个老家伙,岁数大了,也爱困了,得打个盹儿。杨大哥刚醒,也需要点时间缓缓神,让小柳陪他说说话。你呀,先去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更好地帮我们不是?”
苏晴闻言,这才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从精神深处涌上来。上午连续为八位境界高深、伤势复杂的前辈进行细致的“共鸣探查”,对心力和异能的消耗远超寻常治疗。她的确需要时间恢复和整理思路。
“沈婆婆说的是,是晚辈心急了。”苏晴赧然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后退一步,对着室内的八位前辈,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诸位前辈好生休息,晚辈稍后再来叨扰。”
楚怀仁对她和善地摆摆手,邢战也微微颔首,其他几位或闭目养神的老者也以各自的方式表示了知晓。苏晴这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回到自己那间简朴却清静的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苏晴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上午感知到的那一幕幕沉疴遍布、本源黯淡的景象,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但奇怪的是,疲惫之余,一种更加清晰的使命感也在悄然滋生。她走到桌边坐下,手肘支着桌面,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每一位前辈的伤势特点,以及自己那模糊的、关于结合“时间共鸣”进行“引导式修复”的初步构想。
就在这时——
“噔、噔、噔。”
平稳而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苏丫头,午饭备好了。”是徐伯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苏晴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徐伯一如既往地提着那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他将篮子递过来:“杨老醒了,精神头看着还行。你早上只见了八位,另一位——柳丫头,去里间照顾他了,所以你没见着。吃完饭,好生歇个晌午觉,养足精神再去看不迟。”
苏晴接过篮子,再次道谢:“多谢徐伯费心。”
徐伯摆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虹小子,还有云歌和阿璐那两个丫头,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到了。多半是为着昨晚那点动静来的。等他们到了,自会先去拜见师父们,说不定也会留下看看。所以你不必着急,先顾好自己。”
说完,他也不等苏晴回应,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葱茏的花木之后。
苏晴提着尚有温热的篮子回到屋内,心中了然。原来还有一位“柳前辈”未曾得见,一直守在杨老身边。虹他们过来,既是关心师父,恐怕也想了解昨晚那惊动整个内环核心区的时空波动。有他们在,或许能了解更多关于十位前辈当年伤势的具体细节,对接下来的治疗也有帮助。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篮子里的饭菜取出。依旧是清淡的搭配: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菌菇汤,还有两个小巧的杂粮馒头。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只见到了八位。”苏晴低声自语,拿起筷子,“估计,那位柳前辈……和杨老前辈的关系,很不一般吧。”她并非八卦,只是身为医者,了解患者的人际关系和情绪状态,有时对治疗也有微妙的影响。
饭菜入口,温热适口,抚慰着有些空乏的肠胃。她的思绪却没有停歇,依旧在反复推敲着治疗的可能性。单纯的生命能量灌注,面对那种结构性的本源损伤和诡异的“侵蚀”,效果有限且可能适得其反。必须找到一种更精妙、更本质的介入方式……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轻松愉悦感的声音,在她心底悠然响起:
是萧凌。他的意识清醒着,而且听起来比昨天夜里好了太多,那股沉重的疲惫感消退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他的、那种带着点懒散调侃的语气。
苏晴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在心底带着笑意问道:
她能感觉到,心灵链接那头传来一阵类似“伸展身体”般的、舒畅的意念波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对重新获得力量掌控权的期待。
苏晴认真地听着,心中的一块大石缓缓落地。能恢复视力,能重新感应并有望动用异能,哪怕境界大跌,也已是巨大的好转。至于新的感悟……或许这就是破而后立。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吃边在心里继续与他交流,像是在分享日常:[今天上午,我给除了杨老和另一位柳前辈之外的八位前辈,都做了初步的探查。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在想该怎么入手。今天过后,就要进行对抗赛了。启明苑的大家,黄浩、唐宝他们,肯定也在为了积分、为了孩子们能安稳在内环生活而努力训练。我不能拖后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她的信任。
简单的三个字,透过心灵链接传来,却像带着温度,轻轻熨帖在苏晴的心尖上。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幸好无人看见。
两人之间的心灵交流暂时平息,只剩下一种无声却紧密的陪伴感。
苏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心绪却渐渐明朗起来。压力仍在,但并非孤身一人。有萧凌在恢复,有伙伴们在努力,有前辈们的信任,还有……那道神秘声音指出的、存在于她自身的那一丝可能性。
她需要更深入地理解那“时间共鸣”,并尝试将它融入到“生命回响”中。
吃完饭,刚收拾好碗筷放回篮子,窗外庭院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对话。
“云歌,小声点,动作轻些。师父们年纪大了,这会儿多半在午歇。尤其是邢师父,他老人家的起床气你是知道的,忘了上次咱们来请教,不小心吵醒他,被足足训了半个时辰的事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紧张的男声清晰地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很小心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应,是云歌,同样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徐伯不是说了吗,杨师父和柳师父醒着呢。有柳师父在,杨师父心情肯定好。柳师父一向最疼我们,有她在,邢师父多少也会给点面子……应该吧?”
虹的想到最后,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显然对“邢师父”的起床气心有余悸。
苏晴听着这对话,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在外面执掌一方、令行禁止的壁垒高层,在师父们面前,依然像是怕挨训的孩子。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手肘支在窗台上,探头向外望去。只见虹、云歌,还有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的阿璐,三人正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朝着静室的方向挪动,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
“你们说的……柳师父,是谁啊?” 苏晴歪着头,看着他们,忽然出声问道。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庭院里却格外清晰。
三人闻声,动作齐齐一顿。
“苏晴姐!” 阿璐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也不管会不会吵醒人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几步就窜到了苏晴的房门外,直接推门而入,“你在这里呀!我们正想着先去看看师父们,再来看你和萧大哥呢!”
虹和云歌也走了过来,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换上了熟稔的笑容。
“苏晴,”虹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师父们……今天情况如何?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他语气中的关切和紧张,比在会议厅里谈论公务时要真切得多。
苏晴请他们到桌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摇了摇头:“诸位前辈都很和善,也很配合。只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的伤势,确实非常严重和复杂。我只能先进行探查,还没有把握进行治疗。需要再好好想想。”
“苏晴,你不用有压力。” 虹看着她,神色认真,“我请你和萧凌来,本也就是抱着一线希望。师父们的情况,我最清楚不过。这些年,能用的办法几乎都试过了。你能来,肯试,我们就很感激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的话与沈婆婆早上的叮嘱如出一辙,让苏晴心中又是一暖。
云歌坐在苏晴旁边,拉着她的手,敏锐地注意到了苏晴之前的问题:“苏晴,你刚才问柳师父是谁?你昨天到今天……都没见到她吗?”
“嗯,”苏晴点头,“昨天我和萧凌过来,第一个见到的是杨老前辈,后来是沈婆婆和其他几位前辈。今天上午,又见到了八位前辈,但一直没见到这位‘柳前辈’。徐伯刚刚说,柳前辈在里间照顾杨老。”
“原来如此。” 云歌了然,和阿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笑意,连虹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柳师父她啊……” 虹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情,“是水、木双属性异能的觉醒者。性子……嗯,很特别。”
“特别?” 苏晴好奇。
“怎么说呢,” 阿璐抢着说道,眼睛亮晶晶的,“柳姨……呃,柳师父她,特别注重别人对她的‘称呼’和‘形容’!非常、非常在意!尤其是不能在她面前提‘前辈’、‘柳师父’、‘柳老’这种听起来年纪很大的词!”
虹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不小心当着她的面喊了声‘柳师父’,结果……”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悲惨”经历,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被她用藤蔓追着‘教育’了整整一下午!还美其名曰‘锻炼身法’!从那以后,我就牢牢记住,要么叫‘柳姨’,要么直接叫‘柳姐姐’——虽然她现在年纪肯定不小了,但她喜欢听。”
云歌也抿嘴笑道:“柳师父的水木双属性运用得出神入化,治疗和辅助能力极强,当年也是师父团队里的核心之一。但她对自己外表的在意……嗯,算是她的一点小执念吧。她觉得‘前辈’、‘师父’这类称呼把她叫老了。明明杨师父他们都不介意。”
“所以啊,” 阿璐总结道,“苏晴姐,你一会儿要是见到柳……柳姨,可千万别叫错了!她人其实特别好,特别温柔,尤其擅长照顾人,杨师父这些年多亏了她悉心照料。但就是这点……嗯,小小的‘禁忌’,一定要注意!”
苏晴听着这有些孩子气的“禁忌”,不由得莞尔。看来这位未曾谋面的柳前辈,是一位内心或许还保留着少女心性、对岁月有着独特态度的强大女性。这让她对这位前辈更多了几分好奇和亲切感。
“我记下了,” 苏晴笑着应承,“一定注意称呼。”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启明苑的情况,黄浩和唐宝在竞技场的进步,孩子们上学前的准备。虹和云歌也简单提了提壁垒最近的动态,以及对抗赛的一些准备——气氛有些紧绷。
“对了,萧凌怎么样?” 虹关切地问,“徐伯说他安置在隔壁休息了?”
“嗯,他刚醒了一会儿,精神好了很多,眼睛能睁开了,异能感应也在恢复,只是境界跌落了。” 苏晴没有隐瞒。
“能恢复就是万幸。” 虹松了口气,“境界可以再练,人没事最重要。昨晚那动静……实在太吓人了。” 他神色凝重起来,“我们在主席府都感觉到了那股超越认知的威压,虽然一闪即逝,但也足以惊动整个内环的监测系统。今早我们调阅了所有数据,却只捕捉到一些无法解析的时空涟漪。师父们……没细说发生了什么,只说与萧凌的治疗尝试有关,让我们不必深究。”
他看向苏晴,眼神中带着询问,但也有一份尊重:“苏晴,如果涉及你们的核心秘密,不必告诉我们。我们只需要知道,师父们和萧凌都平安,就够了。”
苏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虹作为壁垒主席,能保持这份边界感和尊重,实属难得。关于裂缝、时光长河、以及那两个“声音”的事情,确实太过惊世骇俗,也牵扯到她与萧凌最深的秘密,暂时不适合详细透露。
“多谢理解。” 苏晴诚恳道,“昨晚确实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杨老前辈及时处理,萧凌也因祸得福,伤势有所缓解。具体的,可能涉及到一些我们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层面。等我们理清头绪,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分享。”
“明白。” 虹点头,不再追问,“那……我们先去看看师父们,尤其是杨师父和柳……柳姨。你好好休息,下午再过去?”
“好。” 苏晴起身送他们。
虹、云歌、阿璐三人再次放轻了脚步,朝着静室的方向走去,神情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送走三人,苏晴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庭院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再次沉入内视状态。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不是探查他人,而是深入感知自身那缕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时间共鸣”,尝试去理解它的律动,去想象它如何能与“生命回响”那澎湃的生命能量相结合,去“软化”僵死,“松动”淤塞,“引导”生机……
脑海中,上午探查到的八种不同特质、却同样沉重伤痕的生命本源景象,一一浮现。她尝试着,在想象中,将自己的生命能量,附带上那一丝奇特的“时间韵律”,去模拟接触那些伤痕……
这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推演和尝试,无需消耗实际能量,却能帮助她厘清思路,找到最可能的切入点。
时间在静寂中缓缓流淌。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地面上移动着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疲惫,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如同拨开迷雾般的清亮光芒。
一个初步的、大胆的、却感觉抓住了某些关键的治疗框架,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斜的日头,估计虹他们与师父们的谈话也该差不多了。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神秘的“柳前辈”,并开始真正的尝试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着静室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坚定而修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