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第二天,念安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西屋的大炕上,弟弟妹妹们还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念雅抱着枕头,双胞胎互相抵着脚,小念和被外婆搂在怀里,小嘴还在一动一动地咂巴着,像是在梦里喝奶。
念安穿好衣服,悄声推开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一片朦胧的白。空气里有青草的湿气,还有牛粪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
他顺着味道走,走到院子边的矮墙旁,踮起脚往外看。
隔壁李婶家的牛棚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和念安差不多大,但更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他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摇摇晃晃地往牛槽里倒。
“哞——”老黄牛叫了一声,低下头喝水。
小男孩放下桶,抹了把额头的汗,然后走到牛身边,开始用一把大刷子给它刷毛。动作很熟练,一下,又一下,从牛脖子刷到牛背,再到牛肚子。
念安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过矮墙——墙很矮,他一下就过去了。
“早。”他打招呼。
小男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地上。看清是念安后,他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很警惕:“你你是谁?”
“我叫陈念安,住外婆家。”念安指了指隔壁,“昨天刚来。”
小男孩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刷牛。
念安也不在意,就站在旁边看。牛棚很简陋,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老黄牛很温顺,一边喝水一边任由小男孩刷毛,偶尔甩甩尾巴,赶走几只早起的苍蝇。
“它叫什么名字?”念安问。
“大黄。”小男孩说。
“几岁了?”
“不知道。我爷爷说,我还没出生它就在了。”
“那它很老了。”
“嗯。”小男孩停下手里的动作,摸了摸牛的脖子,“爷爷说,大黄是我们家的功臣。耕地、拉车、产奶我小时候没奶喝,就是喝它的奶长大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念安听出了一种特别的感情——不是城里孩子对宠物的那种喜欢,是家人一样的亲近。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喂它吗?”念安问。
“嗯。喂牛,喂鸡,捡鸡蛋,然后烧火做饭。”小男孩说,“我爸妈在城里打工,家里就我和爷爷。
念安“哦”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妈妈叫他起床,给他准备好早餐,送他上学。双胞胎有外婆帮忙带,小念和有妈妈整天陪着。
原来不是所有孩子都这样。
“我叫李铁柱。”小男孩忽然说,“铁打的柱子,我爷爷起的名字,说好养活。”
“好名字。”念安认真地说,“我叫陈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都笑了。
太阳这时才完全升起来。金红色的光穿过晨雾,照在牛棚上,照在两个男孩身上。大黄喝完了水,满足地叫了一声,尾巴甩得更欢了。
“你要不要摸它?”铁柱问。
“可以吗?”
“可以,它脾气好。”
念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大黄的脖子。皮毛很粗糙,但很温暖,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在动。大黄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他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它喜欢你。”铁柱说。
念安笑了。他想起爸爸说过,动物最能感受到人的善意。
“你等会儿要去放牛吗?”他问。
“嗯。吃了早饭就去后山,那边草好。”铁柱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后山有野果子,这个季节还有。”
“好啊!”念安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犹豫了,“不过我得先问问我爸妈。”
“没事,等你问好了再来。”铁柱把刷子挂回墙上,“我先去烧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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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时,念安把这事跟陈磊和林秀雅说了。
“去后山放牛?”林秀雅有些担心,“安全吗?”
“应该安全吧。”念安说,“铁柱说他每天都去,熟得很。而且他说后山不高,就是个小山坡。”
陈磊想了想:“去吧。注意安全,别往深山里走。还有,太阳下山前必须回来。”
“好!”念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外婆给他准备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装在布包里:“中午要是饿了就吃。还有,把这个戴上。”她拿出一个草帽,戴在念安头上,“太阳大,别晒伤了。”
念安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到铁柱家时,铁柱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更破旧的布包,里面也是馒头和水。他手里牵着大黄的缰绳,大黄脖子上挂了个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走吧。”铁柱说。
两个孩子,一头牛,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路是土路,不宽,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早晨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城里来的?”铁柱问。
“嗯。”
“城里好玩吗?”
“还行。”念安想了想,“有高楼,有汽车,有很多商店。但没有牛,没有这么高的山,也没有这么多树。”
“我喜欢城里。”铁柱说,“电视里看的,可热闹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城里打工,赚很多钱,把我爷爷接到城里住。”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念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路平坦,有的路崎岖,但都值得尊重。
“你现在每天做什么?”他问。
“早上喂牛喂鸡,然后放牛,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地里帮忙,晚上做作业。”铁柱掰着手指数,“星期天去镇上卖鸡蛋,换点钱买盐和油。”
“累吗?”
“习惯了。”铁柱笑了,“其实不累。大黄很听话,地里活也不重。就是有时候想我爸妈。”
他顿了顿,小声说:“他们一年才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我爷爷说,他们是为了我和爷爷过上好日子,才去那么远的地方。”
念安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可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些。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大黄倒很悠闲,边走边吃路边的草,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到了后山的一片坡地,草长得又高又密。铁柱放开缰绳:“就在这儿吧。大黄知道不能走远。”
大黄果然很听话,就在周围转悠,低头吃草。
两个孩子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铁柱从布包里掏出馒头,掰了一半给念安:“吃吗?我奶奶蒸的,可香了。”
念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香,比城里买的馒头更有嚼劲,有股淡淡的甜味。
“好吃。”他说。
铁柱笑了,自己也吃起来。
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懒洋洋的。远处有鸟叫,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大黄脖子上的铃铛有规律地响着,像催眠曲。
“你学什么?”铁柱忽然问。
“什么学什么?”
“就是你在学校学什么?”铁柱说,“我听说城里学校可大了,老师也多。”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念安说,“不过我还学别的。”
“别的?”
念安犹豫了一下。爸爸说过,不能随便跟普通人说玄门的事。但铁柱他觉得铁柱可以信任。
“我爸爸是教画符的。”他说,“就是用黄纸和朱砂画一些特别的图案,可以治病,可以保护人。”
铁柱瞪大了眼睛:“真的?像昨天你爸爸帮李奶奶家孙子画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铁柱说,“李奶奶逢人就说,陈会长一张符就把她孙子的怪病治好了。我爷爷还说,想请陈会长也给我们家画一张,保平安。”
念安想了想,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上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这个给你。”他说。
“这是什么?”
“聚气符。”念安认真地说,“我爸爸教我的,最简单的符咒之一。带在身上,能让身体暖和,冬天不冷。”
这是他前几天在家自己画的。虽然威力不大,但确实有用——他试过,戴在身上,手脚都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冰凉了。
铁柱接过符纸,小心地摸了摸。纸张很普通,但上面的纹路他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好看,像会发光一样。
“真的能让人暖和?”
“真的。”念安点头,“你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
铁柱盯着符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谢谢。”
“不客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大黄吃饱了,卧在草地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铁柱忽然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跑到旁边的草丛里,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是用草编的,金黄色,有头有身,还有尾巴。
“给你。”他把那个小东西递给念安。
念安接过来,仔细看。是一只小老虎,编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形状。老虎的眼睛是用两粒黑色的野果子做的,鼻子是个小结,尾巴翘得高高的。
“我编的。”铁柱有点不好意思,“编得不好。但这是我爷爷教我的,他说我属虎,编个老虎保平安。”
“很好看。”念安真心地说,“真的。”
他把草编老虎小心地放在手心里。草叶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阳光的味道,很清新。
“我也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太阳升到头顶了。该回去了。
铁柱牵起大黄,两个孩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大黄走得快,铃铛响得更欢。
到了村口,两人要分开了。
“明天还来吗?”铁柱问。
“来。”念安点头,“我还想跟你学编草老虎。”
“好。我教你。”
念安回到家时,午饭刚做好。外婆做了手擀面,配上昨天李婶送的青菜,热气腾腾的。
“玩得开心吗?”林秀雅问。
“开心。”念安说,“妈妈你看,铁柱送给我的。”
他拿出那个草编老虎。林秀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编得真好。铁柱那孩子手真巧。”
“他还给了我一个馒头,可香了。我也给了他”念安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向爸爸。
陈磊正在盛面,抬头看他:“你给了他什么?”
“聚气符。”念安小声说,“我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给了。”
陈磊放下碗,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为什么要给他?”
“因为他”念安咬了咬嘴唇,“他每天早上要很早起来喂牛,冬天一定很冷。而且他爸妈不在身边,没人给他买暖手宝什么的。我就想聚气符虽然威力小,但至少能让他暖和一点。”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爸爸,怕爸爸生气。
但陈磊没有生气。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你做得很好。”他说。
念安愣住了。
“真的?”他不敢相信。
“真的。”陈磊说,“符咒是工具,关键是用它来做什么。你用聚气符帮助朋友,让它发挥了最大的价值。爸爸为你骄傲。”
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扑进陈磊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十岁的男孩已经开始不好意思直接表达感情了,但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陈磊抱着儿子,心里满是欣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教他画第一个符咒时说的话:“磊儿,记住,符咒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帮助人的。”
现在,他把这句话传给了儿子。
而儿子,听懂了,也做到了。
餐桌上,那个草编老虎被放在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神。阳光照在它身上,金黄色的草叶泛着温暖的光泽。
陈磊看着,嘴角一直扬着。
这个世界有黑暗,有寒冷,有不公平。
但总有光,总有温暖,总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温暖,分给需要的人。
而他的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这就够了。
非常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