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检查念安的作业。
十岁男孩的字迹工整了许多,数学题全对,语文造句里还用了“仁心”这个词——显然是得了那个奖章后的影响。陈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邻省的。陈磊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喂?”
“陈、陈会长吗?”电话那头是个焦急的男声,声音很大,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我是青石镇玄医帮扶站的小刘!咱们的站被砸了!”
陈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慢点说,怎么回事?”
“就今天上午,来了一群人,说我们搞迷信骗钱,说符咒治病是假的!我们解释,他们不听,就就动手了!”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玻璃全碎了,药柜倒了,牌匾也被他们扯下来踩断了!李医生想拦着,被推了一下,腰扭了,现在躺着动不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把那群人带走了。但镇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就是骗子,说符咒都是糊弄人的现在都没人敢来看病了!”
陈磊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青石镇的帮扶站他知道——那是协会三年前在偏远山区设立的第一个试点,专门为医疗资源匮乏的地区提供“玄医结合”的免费医疗服务。站长李医生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医修,退休后自愿去的,一待就是三年,治好了不少当地人的疑难杂症。
现在,被砸了。
“人员安全最重要。”陈磊强迫自己冷静,“李医生的伤严重吗?需不需要转院?”
“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肌肉拉伤,但年纪大了,疼得厉害。”小刘说,“陈会长,现在怎么办啊?咱们站还能开下去吗?”
“能。”陈磊的声音很坚定,“不但能开,还要开得更好。你在那儿守着,安抚好李医生和其他人。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安宁。而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一群相信着玄门、用符咒帮助他人的人,正坐在破碎的玻璃和药渣中间,茫然又委屈。
“磊哥?”林秀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磊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林秀雅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又是造谣这些人怎么总跟帮扶站过不去?”
“因为帮扶站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陈磊说,“免费看病,符咒治疗效果好,那些靠卖假药、搞迷信骗钱的人,就没生意做了。
“你要过去?”
“嗯。得去。李医生那么大年纪了还在坚持,我不能让他寒心。”
林秀雅沉默了几秒,把牛奶放在桌上:“什么时候走?”
“现在。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到那儿天应该亮了。”陈磊开始收拾东西——简单的换洗衣服,随身符包,还有协会的证件。
“孩子们”
“先别告诉他们实情,就说爸爸有紧急工作。”陈磊穿上外套,“我争取两天内回来。”
林秀雅点点头,帮他把领子整理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陈磊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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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高速公路,车辆稀少。
陈磊把车开得很快,但很稳。窗外的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电话里的内容——砸了,牌匾断了,李医生受伤了。
三年前,帮扶站刚成立的时候,他去过青石镇。那是个典型的山区小镇,四面环山,交通不便。镇上的卫生所只有两个医生,设备简陋,很多病看不了,只能建议患者去县里或市里。但那里的村民,去一趟县城要坐三小时颠簸的班车,很多老人一辈子都没出过镇子。
所以当协会提出设立玄医帮扶站时,李医生第一个报了名。陈磊记得送他下去的那天,老人拎着个旧皮箱,笑着说:“我这把年纪了,能在有生之年多帮几个人,值了。”
帮扶站开起来后,确实帮了很多人。用符咒配合草药,治好了不少慢性病、疑难杂症。当地人对他们从怀疑到信任,到后来,帮扶站门口经常排起队。
可现在
陈磊握紧方向盘。
四个小时后,天蒙蒙亮时,他抵达了青石镇。
镇子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些。街道两边的房子多是老式的砖瓦房,墙面斑驳。这个时间,镇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
帮扶站在镇子东头,是租的一栋两层小楼。陈磊把车停在街对面,下车时,心就沉了下去。
一楼的玻璃门全碎了,用几块木板临时挡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药柜倒在地上,中药材洒得到处都是;桌椅东倒西歪;墙上挂的锦旗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还有脚印。
最刺眼的是门口那块牌匾——“玄医帮扶站”五个大字,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陈磊站了一会儿,才推开木板走进去。
里面有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应该就是小刘——正蹲在地上捡药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陈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会长您真来了”
“李医生呢?”陈磊问。
“在楼上躺着。”小刘抹了把眼睛,“昨晚疼得一夜没睡,刚睡着。”
陈磊点点头,没急着上楼,而是先看了一圈现场。破坏得很彻底,像是故意要让人干不下去。药柜是被人推倒的,玻璃柜门全碎了;放符纸的箱子被掀翻,黄纸散了一地,有些还被踩上了泥印;治疗用的银针被折弯了好几根。
“来了多少人?”陈磊问。
“十几个。”小刘说,“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本地口音。说我们搞迷信,骗老人钱,说符咒治病是瞎扯。我们解释,说符咒只是辅助,主要靠医术,他们不听”
“有认识的吗?”
小刘想了想:“好像好像见过。镇西头有个‘神药堂’,卖什么‘包治百病’的药酒和膏药,特别贵。那个领头的,有点像神药堂的老板。”
陈磊心里有数了。利益冲突,老套路。
“警察怎么说?”
“说这是寻衅滋事,把人带走调查了。但”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那老板在派出所有关系,可能关几天就放出来了。而且现在镇上都在传,说我们就是骗子,说符咒是糊弄人的把戏。早上本来有几个预约的病人,都打电话说不来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咳嗽声。陈磊示意小刘继续收拾,自己上了楼。
二楼是生活区,简单但整洁。最里面的房间里,李医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看见陈磊,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陈磊快步走过去,按住他,“伤哪儿了?”
“腰。”李医生苦笑,“老了,不中用了,被人推一下就成这样了。”
陈磊掀开被子看了看——后腰处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李医生疼得直抽气。
“骨头没事,但肌肉和韧带伤得不轻。”陈磊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这是我们协会新研制的伤药,配合回春咒,效果很好。”
他一边给李医生敷药,一边低声念诵回春咒。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融入药膏,渗入皮肤。李医生感觉后腰一阵温热,疼痛缓解了不少。
“谢谢会长。”老人舒了口气,“给您添麻烦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磊说,“您在这儿辛苦了三年,是该协会感谢您。”
敷完药,陈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李医生,跟我说说具体情况。那个神药堂,平时跟咱们帮扶站有过节吗?”
李医生叹了口气:“过节谈不上,但肯定看我们不顺眼。我们免费看病,他们卖高价药;我们治好了人,他们的生意就差了。上个月,有个老太太类风湿,在他们那儿花了好几千买药酒,没效果,来我们这儿用符咒配合针灸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了。老太太到处宣传,可能就惹到他们了。”
“就因为这个砸店?”陈磊皱眉。
“不止。”李医生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神药堂的老板,跟镇上的几个‘神婆’、‘神汉’有来往。那些人也搞‘符水治病’,收钱不少。我们帮扶站一来,他们那套就没人信了。”
陈磊明白了。这是动了整个“迷信产业链”的蛋糕。
“会长,”李医生看着陈磊,“咱们还开得下去吗?现在名声坏了,没人敢来了。”
“开。”陈磊斩钉截铁,“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更大,让更多人知道,符咒不是迷信,是正经的辅助治疗手段。”
“可是”
“我有办法。”陈磊说,“您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我。”
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声和说话声。陈磊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停在门口,车上跳下来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医疗箱。领头的那个
是小梅?
陈磊愣住了。他赶紧下楼。
“哥?!”林小梅看见他,也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陈磊看着她身后那几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大褂上印着“医科大学志愿者”的字样。
“我导师组织的义诊活动,来青石镇支援。”小梅说,“昨天晚上接到的通知,说这里有医疗需求等等,这帮扶站怎么”
她终于注意到破碎的门窗和狼藉的室内,眼睛瞪大了:“这是怎么回事?”
陈磊简单解释了一下。小梅听完,气得脸都红了:“太过分了!砸医疗站点,这是犯法的!”
她身后的几个医学生也义愤填膺:“就是!人家免费看病还砸店,还有没有良心了!”
“学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那我们现在还义诊吗?”
小梅看向陈磊。陈磊看着妹妹,又看看那几个年轻的医学生,忽然有了主意。
“不但要义诊,”他说,“还要办一场‘玄医科普会’。”
“科普会?”
“对。”陈磊目光扫过破碎的牌匾,又看向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就在这儿,就在帮扶站门口。用事实说话,用疗效证明。让镇上的人亲眼看看,符咒和医学结合,到底能不能治病。”
小梅的眼睛亮了:“哥,你的意思是”
“我负责符咒治疗部分,你负责医学讲解部分。”陈磊说,“咱们兄妹合作,给这群造谣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玄医结合’。”
几个医学生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他们学的是现代医学,对符咒这东西,本能地有点怀疑。
小梅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转身认真地说:“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请相信我,也相信我这个哥哥。符咒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它更像是一种能量引导技术。配合现代医学,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我在实验室做过实验,有数据支持。”
她顿了顿:“而且现在,有一群善良的人被诬蔑,有一群需要帮助的患者被误导。作为医学生,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几个年轻人沉默了。然后,戴眼镜的男生先开口:“林学姐,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干!”
“让那些造谣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医学!”
陈磊看着这群年轻人眼里燃起的斗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黑暗在涌动,但光也在汇聚。
而且是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妹妹带着医学生来了,现代医学和古老符咒要联手了。
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牌匾。木头的断口很新,很刺眼。
但牌匾可以重做。
信任可以重建。
真相,可以被证明。
“小刘,”他回头说,“去找块布,把门口收拾一下。再写个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玄医帮扶站门口,免费义诊加科普讲座。所有来看病的,全部免费。”
“好!”小刘用力点头。
陈磊又看向小梅:“需要什么医疗设备?我让人从协会调。”
“基本的听诊器、血压计、血糖仪就行。”小梅说,“重点是现场演示——找几个典型的病例,你用符咒治疗,我讲解原理。要直观,要有效,要让人看得见。”
“明白。”
晨光完全照亮了小镇。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好奇地往帮扶站这边张望,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陈磊站在破碎的门口,看着那些目光——有怀疑,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吧。
符咒不是迷信。
玄门,从来就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实实在在的疗效,是靠一颗想要帮助人的心。
他握紧手里的断匾。
明天,就在这里。
他要为玄门正名,为这些默默付出的医修正名,为那些被误解、被诬蔑的善良正名。
而妹妹和小梅,还有这群年轻的医学生,会是他最好的战友。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