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陈磊把那张血写的字条放在长桌中央,暗红色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围坐在桌边的六个人——墨尘、苏晴,还有四位资深的执勤长老——都盯着那张纸条,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这是挑衅。”负责外勤的赵长老先开口,声音很沉,“明目张胆的挑衅。”
“也是陷阱。”苏晴盯着字条,“‘我们还会见面的’——他在告诉我们,他准备好了下一次交手,而且有信心赢。”
墨尘调出平板上的地图,投影到墙上:“根据昨天从那三个弟子身上提取的灵力残留分析,他们最近一周的活动轨迹主要集中在这几个区域。”他圈出城东的一片老工业区,“尤其是这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三天内他们去了四次,每次停留两小时以上。”
“训练场?”一位长老问。
“或者新据点。”陈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墨韵斋被我们发现后,他们肯定要换地方。这个纺织厂仓库……”他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离主干道远,周围都是废弃厂房,人烟稀少。如果我是速灵阁的首领,也会选这种地方。”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赵长老性子急,“直接带人过去,一锅端了!”
“不行。”陈磊摇头,“昨天在地下室,你们也看到了。速灵阁会用被控制的弟子当挡箭牌。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他们可能会逼那些弟子自爆,或者……”他顿了顿,“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把普通人也卷进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昨天那三个年轻人痛苦挣扎的样子——眼睛全黑,皮肤下青筋暴起,黑色灵力像活物一样从他们身体里涌出来。如果不是陈磊及时用稳灵符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苏晴问,“总不能放任不管。”
“当然要管。”陈磊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周围点了点,“但要换种方式。他们用弟子当盾牌,我们就不能硬攻,得想办法把盾牌拆了,再对付后面的人。”
他看向墨尘:“那三个弟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很虚弱。”墨尘说,“苏医生给他们用了新研制的驱灵丸测试版,噬灵虫的活动被抑制了,但经脉损伤需要长时间调理。他们现在……很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控制。”
“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一点。”墨尘调出另一份报告,“他们说,每次去那个仓库,都有‘导师’教他们新的‘突破技巧’,还给他们喝一种特制的药汤。喝完会感觉灵力暴涨,修炼速度翻倍,但过后会特别疲惫,做噩梦。首领告诉他们这是‘脱胎换骨’的正常反应。”
陈磊闭上眼睛。又是同样的套路——用短期效果诱惑,隐瞒长期危害,把人牢牢控制在手里。
“药汤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吗?”
“出来了。”苏晴接过话,“含有高浓度的聚灵散,还有几种兴奋类草药,以及……”她停顿了一下,“少量致幻成分。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而且会降低判断力,让人更容易被洗脑。”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毒品。”赵长老咬牙道,“用毒品控制修炼者,这群人渣!”
“所以他们才能让那些弟子心甘情愿当挡箭牌。”陈磊睁开眼,眼神很冷,“被药物控制,被话术洗脑,再加上对‘快速成功’的执念……这些人已经失去自主思考能力了。”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计划是这样:今天晚上行动,但目标不是抓捕,是解救。先想办法把被控制的弟子安全带出来,再对付速灵阁的核心成员。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那些年轻人,他们也是受害者。”
“怎么解救?”一位长老问,“那些弟子已经被控制了,不会跟我们走的。”
“用这个。”陈磊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十几颗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这是苏医生连夜赶制的‘清心丸’,能暂时清除致幻药的影响,让人恢复清醒。但药效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他们会重新陷入混乱。”
“所以我们要在二十分钟内,把人带出来,然后控制现场?”墨尘问。
“对。”陈磊把药丸分发给每个人,“行动时,找机会把药丸喂给那些弟子——捏碎,撒在空中让他们吸入也行。等他们清醒了,立刻带离现场。记住,二十分钟,不能超时。”
“那速灵阁的人呢?”赵长老握紧药丸。
“如果条件允许,抓捕。如果不行……”陈磊看着每个人,“优先保证弟子们和我们自身的安全。这次行动是摸底,不是决战。”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都去准备吧,晚上十点,仓库后门集合。穿便装,不要惊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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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分,城东废弃纺织厂区。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骨架。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陈磊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看着五十米外那个巨大的仓库。仓库的门关着,但窗户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人影晃动。
墨尘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侦察过了,正面两个暗哨,仓库顶上还有一个。里面至少十个人,其中六个是年轻弟子,灵力波动很混乱。另外四个……应该是速灵阁的核心成员。”
“首领在吗?”
“在。我感应到了月牙疤那个特有的灵力印记——焦躁、阴冷,像烧焦的木头。”
陈磊点点头。他身后,另外五个行动队员也已经就位,分散在仓库周围的阴影里。
十点整。
陈磊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像猫一样溜出去,目标是正面的暗哨。三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暗哨解决了。
仓库顶上的那个麻烦点。但赵长老有办法——他绕到仓库侧面,用特制的攀爬符贴在墙上,悄无声息地爬上去。一分钟后,通讯器又响了一下。
“所有哨位清除。”墨尘说。
陈磊站起身:“按计划,分两组。a组跟我从正门进,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b组从侧窗进,找机会给弟子们用药,然后带人从后门撤。”
“明白。”
仓库正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陈磊贴在门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今晚练完这一轮,明天就能尝试突破了。记住,痛苦是暂时的,荣耀是永恒的!”
是那个首领的声音,激昂,煽动。
然后是年轻弟子们参差不齐的回应:“是!”
陈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仓库里灯火通明——十几盏应急灯挂在横梁上,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六个年轻弟子盘膝坐在地上,围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汤。他们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已经服用了药物。
四个速灵阁成员站在周围。首领——月牙疤男人——站在中央,正激情演讲。看见陈磊推门进来,他的演讲戛然而止。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六个弟子茫然地转头,四个速灵阁成员则立刻摆出战斗姿势。
“陈会长,”首领笑了,笑容很假,“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不愧是协会的精英。”
“游戏结束了。”陈磊走进仓库,墨尘和另外两个a组队员跟在身后,“束手就擒,还能从轻发落。”
“束手就擒?”首领哈哈大笑,“陈会长,你太天真了。”
他拍了拍手。
坐在地上的六个弟子突然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诡异。他们转过身,面向陈磊,眼睛开始泛起黑色——噬灵虫被激发了。
“看到了吗?”首领张开双臂,“这些孩子,都是我的盾牌,我的武器。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他们自爆。六个玄门弟子同时灵力失控的威力……足够把这整个仓库炸上天。”
陈磊的心沉了下去。他料到对方会用弟子当挡箭牌,但没料到这么彻底——六个人,全部处于随时可以引爆的状态。
“你毁了他们的修炼根基,还要拿他们的命当筹码?”陈磊的声音很冷。
“修炼根基?”首领嗤笑,“陈会长,你还不明白吗?这些孩子,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是废人了。我们只是……废物利用而已。”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陈磊。但他不能冲动,六个年轻人的命,攥在这个疯子手里。
他给身后的墨尘使了个眼色。墨尘会意,悄悄退后半步,手指在口袋里捏碎了通讯器上的一个按钮——这是给b组的信号:计划有变,准备强攻。
“你想要什么?”陈磊试图拖延时间。
“我想要你滚开!”首领的脸色狰狞起来,“你挡了我的财路,断了我的生意!你知道这半年来,我从这些傻子身上赚了多少钱吗?足够我逍遥快活一辈子!结果你一来,全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还有你那个什么‘灵力矫正班’,教他们‘慢修’?笑话!修炼就是要快,要狠,要不择手段!像你这样温吞水一样教,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所以你就要毁掉他们?”陈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六个弟子的状态。他们的黑色灵力正在外溢,但速度还不快,应该还能控制。
“毁掉?”首领冷笑,“我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最耀眼的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胜过平庸一辈子!”
疯子。彻底的疯子。
陈磊不再废话。他双手同时结印,六道淡金色的符咒从他袖口飞出——定身符,改良版,专门针对灵力失控状态。
符咒像有生命一样,精准地飞向六个弟子。
但首领的反应更快。他猛地一挥手,一道黑色灵力屏障挡在弟子们面前,符咒撞在屏障上,爆出刺眼的金光。
“动手!”首领吼道。
四个速灵阁成员同时出手。不是攻击陈磊,而是——攻击那六个弟子!
他们要用外力强行引爆!
“阻止他们!”陈磊喊道。
a组的三个人冲了上去,各自拦住一个速灵阁成员。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已经冲到离他最近的弟子面前,手掌带着黑色灵力,狠狠拍向弟子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仓库侧面的窗户突然炸开。
b组从窗外冲了进来。赵长老一马当先,一拳轰在那个速灵阁成员背上,把人打飞出去。其他b组成员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扑向那六个弟子。
“用药!”陈磊喊道。
赵长老从怀里掏出清心丸,捏碎,药粉撒在空中。离他最近的三个弟子吸入药粉,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黑色迅速褪去,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我在哪儿?”一个弟子喃喃道。
“别问,跟我走!”赵长老抓住他的胳膊,就往仓库后门拖。
另外两个被救醒的弟子也被b组成员控制住,迅速带离。
但还有三个弟子没来得及用药——他们离得太远,而且首领已经反应过来,亲自挡在了他们面前。
“想救人?”首领狞笑,双手按在两个弟子肩上,“没那么容易!”
黑色灵力疯狂涌入两个弟子的身体。他们的眼睛瞬间全黑,皮肤下血管暴起,像要炸开。
陈磊咬牙。不能再犹豫了。
他放弃攻击首领,转而冲向那三个弟子。定身符一张接一张地飞出,贴在他们的额头、胸口、丹田。每贴一张,弟子的挣扎就弱一分,但黑色灵力的外溢还在继续。
首领见状,忽然转身就跑——不是往门口跑,而是往仓库深处的一个小门跑。
“他想逃!”墨尘喊道。
“让他逃!”陈磊头也不回,“先救人!”
他双手分别按在两个弟子背上,灵力疯狂涌入,强行压制他们体内的噬灵虫。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操作——稍有不慎,可能连他自己都会被反噬。
但别无选择。
仓库深处传来小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首领跑了。
五分钟后,最后三个弟子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陈磊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会长,你没事吧?”墨尘扶住他。
“没事。”陈磊摆摆手,看向仓库深处那个敞开的小门,“追不上了。”
“要追吗?”
“不用。”陈磊喘了口气,“先把这些孩子送回去治疗。首领……他跑不远的。”
b组已经带着救出来的三个弟子离开了。剩下的这三个,被a组成员搀扶着,也慢慢往外走。
陈磊走到仓库中央那张桌子前——刚才首领站着演讲的地方。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张纸,压在一个空药碗下面。
他拿起纸。
上面还是用血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字迹新鲜,应该刚写不久:
“你挡我财路,我断你生路。下次再见,不会有挡箭牌了——我会亲自取你性命。”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燃烧的火焰。
陈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墨尘走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小门:“会长,我们现在……”
“收拾现场,把所有东西带回协会。”陈磊说,“然后加强戒备。速灵阁不会罢休,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年轻弟子了。”
他走出仓库。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远处,救护车的灯光在闪烁,把废墟照得一片红蓝。
陈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很暗淡,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废弃的仓库像一张巨口,在夜色里沉默地张着。
而那张血写的纸条,在口袋里,像第二颗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