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说的这一点。沈知言自然知道，不过这会国家婚姻法才刚制定推行，在湘省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政策的执行力，可有的是漏洞钻，有的是人不把这政策当回事，结婚不领证的。
“我知道。”沈知言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婚姻法》是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颁布的，去年开始就在全国宣传，今年咱们常德这边宣传得更深入了，厂里、村里都贴了标语，还有工会干部专门讲课。
男二十，女十八，这是硬性规定，是为了保护青年人，特别是女青年，避免过早结婚生育带来的危害，这我都清楚。
我们年龄确实没到，所以现在去区里民政所打结婚证，肯定不行，工作人员也不会给办。”
春桃的眼神黯了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知道沈知言是个有分寸、守规矩的人，不然也不会在渔村里赢得那么高的声望。
可年龄不够，不能领证，那就不能结婚，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吗？那样的日子，她心里不踏实。
“但是，”沈知言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法律是法律，生活是生活。
尤其是在咱们湘省这样的地方，农村、渔村，自古以来就以‘传统婚姻’的为主。
两个人摆了酒，请了亲朋邻里做见证，住到一起，生儿育女，在大家眼里，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至于那张结婚证，我们可以等年纪到了，或者需要用了——比如孩子上户口、分田地的时候，才去补办。”
他看着春桃眼底的顾虑，补充道：“不过你说得对，现在不比从前了。
新政策推行得紧，村里干部盯着婚俗这事，要是咱们悄没声息办酒，万一被人嚼舌根，说咱们‘对抗新婚姻法’，反而会给你惹来闲话，甚至可能被干部约谈。
到时候你一个姑娘家，脸往哪儿搁？”
春桃心里一紧，连忙问：“那……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办酒吧？”
“办，肯定要办。”沈知言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但得找个稳妥的法子。陈大爷是村里的老长辈，
我先去找陈大爷聊聊，把咱们的情况跟他说说，请他帮着在村里递个话，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咱们是真心过日子，是按照传统结婚。
有陈大爷这个老辈人背书，再加上咱们平时在村里没得罪人，街坊邻居不会多什么，干部那边也不会特意来找麻烦。”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却坚定：“我要的不只是一场酒席，是让所有人都认可你是我的妻子，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不用偷偷摸摸过日子。”
春桃听着，心头的石头慢慢落了地。她知道沈知言考虑得周全，既顾着两人的名分，又想着她的名声，连可能的闲话都提前想到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听你的，哥。
你说找陈大爷，咱们就找陈大爷。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怎么都好。”
“傻丫头。”沈知言心疼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为你考虑是应该的。
以后，就别再叫我‘哥了。私下里叫我‘老公’，或者‘男人家’，随你高兴。
不过最近在外人面前，暂时还和以前一样，免得让人生疑，等咱们办了酒，再改口。”
“嗯……”春桃脸红红地应了，嘴唇动了动，试着小声唤了一句，“男……男人家。”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亲昵和依赖。
这一声称呼的转变，仿佛真正为两人的关系落下了崭新的注脚。
沈知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晨光在室内缓缓移动，昨夜的风暴与迷茫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携手面对未来的平静与力量。
“那……我们什么时候……摆酒？”过了一会儿，春桃在他怀里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着急，得好好准备准备。”沈知言思忖道，“眼下正是春汛，湖里的鱼多，正是捕鱼的好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下网、收鱼，
我也得给你扯布做新衣，办酒席也需要准备材料。
而且得先找陈大爷通好气，再慢慢跟夏荷、秋菊透个风，让她们有个准备，免得吓着她们。
我看……等过了端午，天气也暖和了，湖里的鱼情也稳定些，咱们就办。”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春桃，补充道：“咱们不大操大办，就请陈大爷、王二柱这些平日里互相帮衬的近邻，再加上你在卷烟厂处得好的姐妹、工友，简简单单摆个十几桌，请大家做个见证，热闹热闹也就行了。不用请太多人，免得引人注目，反而麻烦。”
“都听你的。”春桃柔顺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她要给自己准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最好是红色的，虽然是简办，但毕竟是人生大事，总得有点喜庆的样子。
还要给夏荷和秋菊也做身新的，两个妹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几件新衣裳。
另外，家里的被褥也该换一床新的，她可以趁着下班的时间，去镇上的布店扯点粗布，再买点棉花，自己缝一床新棉被。
“对了，”沈知言想起什么，叮嘱道，“这事眼下就咱们俩知道。在夏荷和秋菊面前，在厂里、在外面，还和以前一样，别露了痕迹。
夏荷这丫头心思细，秋菊年纪小，藏不住话，等我跟陈大爷谈好，再慢慢跟她们说。”
“我晓得轻重。”春桃郑重地点头，她知道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不能出任何差错。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外面传来了夏荷起床的动静，轻手轻脚去厨房生火烧水，接着是秋菊迷迷糊糊的嘟囔声，大概是被柴火的噼啪声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