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混杂着香料、灰尘和人体汗味扑面而来。
苏青下意识皱了皱眉，白凤萍已经熟练地戴上口罩，并递给他一个：“先适应一下。”
来接机的是剧组在当地雇的翻译兼地陪，一个叫拉吉的印度年轻人，会说流利的中文，笑起来露出白牙：
“苏先生，白小姐，欢迎来到印度！李导和陈威老师他们前天就到了，住在康诺特广场附近的酒店。”
去酒店的路上，德里给苏青的第一印象是喧嚣与色彩的巨大碰撞。
破旧的楼房外墙漆成粉蓝、明黄、果绿，神牛的雕塑立在十字路口，嘟嘟车（三轮摩托车）像昆虫般在车流里灵活穿梭。
路边有穿着纱丽的女性头顶水罐走过，也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边讲电话一边等车。
“这里和国内完全是两个世界。”苏青看着窗外说。
“剧本需要这种真实感。”白凤萍说，“程勇第一次来印度时的冲击，你现在感受到了。”
拉吉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我们明天先去旧德里的药材市场，那里有很多批发仿制药的商铺。李导已经联系了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药商。”
酒店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改造的，大堂挑高，吊扇缓缓转动。
李导和陈威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他们。
“来了。”李导起身握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苏青说，“威哥看起来已经适应了？”
陈威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皮肤比在北京时黑了一点：“还行。昨天去贫民窟转了一圈，震撼。”
四人坐下，李导摊开地图：“未来一周的行程这样安排：德里三天，主要走访药材市场、公立医院和贫民窟诊所。”
“然后飞孟买，考察药厂和港口。最后去北方邦，那里是印度仿制药生产基地。”
他看向苏青：“你的任务是观察、记录、感受。”
“剧本第二稿很好，但还需要更多真实的细节——药的味道，医院的消毒水混合着汗味是什么感觉，病人等待时的表情，药贩子数钱时的手指动作。”
苏青点头：“明白。”
“白经纪，”李导转向白凤萍，“你小心一些，印度有些地方治安一般，尤其是女性，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谢谢李导，我会注意。”
正说着，一个穿印花长裙的年轻女性走过来，是剧组的另一位编剧，陈灵。
她二十八九岁，中英混血，在伦敦学电影，这次负责剧本的国际化改编，是剧组请来专门协助苏青的。
“苏老师，终于见面了。”陈灵伸出手，笑容明媚，
“你的剧本我读了三遍，特别喜欢程勇在印度寺庙那场戏，很有宗教感。”
“谢谢。”苏青礼貌握手。
陈灵的目光在苏青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白凤萍：“这位是？”
“我的经纪人，白凤萍。”
“白小姐好。”陈灵笑，“你们感情真好，出差还一起。”
弹幕飘过陈灵头顶：
【这样的小鲜肉，还这么优秀，真不错啊！】
【经纪人？看起来不像。不过没关系，有机会。】
白凤萍微笑：“工作需要。”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苏青看见了陈灵头顶的弹幕。
他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退后半步，自然地站在白凤萍身侧。
晚餐后，白凤萍和苏青在酒店花园散步。
印度确实如同网络上那样，大部分地方都很一言难尽。
但是有钱的话的，还是能买到一片净土的，这酒店花园就相当不错。
“那个陈灵，”白凤萍忽然说，“看起来对你挺有兴趣。”
“有吗？”苏青装傻，“没注意。”
“真没注意？”
“真没。”苏青说，“我眼里只有工作。”
白凤萍侧头看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苏青感觉她在笑：“最好是这样。”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肃穆。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前往旧德里的药材市场。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印着英文和印地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香料味和汗味。拉吉在前面开路，用印地语跟店主打招呼。
他们走进一家卖仿制药的店铺。货架上摆满各种药盒，包装简陋，有些甚至没有完整的说明书。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听说他们是来拍电影的，很热情地介绍。
“这是治疗癌症的，这是白血病的，这是高血压的”他指着货架，“价格只有正版的十分之一，很多中国人来买。”
“质量有保证吗？”苏青问。
店主耸肩：“能救命就行。穷人买不起正版药，有总比没有好。”
拉吉在一旁低声翻译店主的话：“他说他知道这些药不合法，但如果不卖，那些人只能等死。在死亡面前，法律是奢侈品。”
苏青低头记录。
剧本里，程勇第一次来印度时，药贩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种冲击力完全不同。
中午，他们在路边小摊吃玛萨拉薄饼。
陈威吃得很香，李导和陈灵有点犹豫，白凤萍仔细擦了餐具，递给苏青一套消毒湿巾。
“下午去贫民窟诊所。”李导说，“那里能看到更真实的一面。”
德里的贫民窟像是城市的另一个维度。
铁皮和塑料布搭成的棚屋一层搭着一层，污水在狭窄的通道里流淌。
九龙城寨和这一比，都算是高端大气了。
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诊所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铁皮屋，只有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
等待的病人排到门外，大多脸色蜡黄，眼神疲惫。
苏青看到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坐在角落。
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轻轻哼着歌，声音沙哑。
拉吉小声说：“那孩子是白血病，正版药一个月要十几万卢比，他们买不起。
只能来这里买仿制药，效果差一些，副作用大，但能续命。”
白凤萍从包里拿出一包糖果，走过去递给那个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用印地语说了句谢谢。
孩子睁开眼睛，看到糖果，眼里有了一点点光。
苏青举起相机，又放下。他觉得拍照是一种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