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比前两日更甚,石檐下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易安被冻醒,四肢僵硬。她慢慢活动开关节,检查预警装置——完好无损。夜里没有东西靠近。
喝了点昨晚剩下的温水,吃了些石耳和薄荷,胃里依旧空虚。她看向那个简陋的鱼篓,决定去下游浅滩看看,顺便检查昨晚设置的预警绊索。
水潭边寂静依旧,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鱼篓里依然空空如也,只有水流冲进来的一些枯叶和沙砾。她并不意外,将鱼篓重新固定,又在附近浅水处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贝类或螺。收获寥寥,只摸到几颗指甲盖大小、肉少得可怜的溪螺。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返回石檐时,眼角余光瞥见对岸靠近瀑布水帘下方的岩壁,似乎有一道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的缝隙。昨天她从这边看过去,因为水汽和角度,并没有注意到。
那是什么?天然的岩缝?还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好奇心被勾起。她观察了一下水流,瀑布冲击区水流湍急,直接过去危险。她绕到水潭下游较窄处,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小心地跳到了对岸。
贴着湿滑的岩壁,她慢慢靠近那道缝隙。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天然形成的狭窄裂缝,而是一个近似圆拱形的、人工痕迹明显的洞口,约有一人高,大部分被从岩顶垂挂下来的茂密藤蔓和水帘边缘溅起的水雾遮掩,不走到近前极难发现。洞口边缘的石壁有被工具修凿过的平整面,虽然年代久远,覆满了青苔和水渍,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一个隐藏的洞穴?
易安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先侧耳倾听,洞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瀑布的水声在洞口形成回响。她拔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拨开藤蔓,向内窥探。
里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流动的感觉告诉她,这个洞有一定的深度,而且似乎并非完全封闭。一股陈旧、阴冷、带着淡淡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却又不同的气味,从黑暗中隐隐飘出。
她犹豫了。笔记本的警告言犹在耳。一个明显带有旧时人工痕迹的隐蔽洞穴,在这种地方,会是什么?战时工事?废弃矿道?还是……与这山中诡异事物相关的场所?
进去,可能发现重要线索或资源,也可能遭遇无法预料的危险。不进去,这个谜团就会一直悬在那里。
易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和肩上的枪。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发生器。最终,探索的欲望和对信息的渴求压倒了谨慎。她需要了解更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才能理解自己卷入的这一切。
她回到石檐下,做了一些准备:用剩下的绳索残段和削尖的硬木,配合捡到的空罐头盒,制作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警报器”,布置在石檐入口和水潭边她常走的路径上。然后将大部分物品(包括笔记本和信号发生器)藏在石檐最深处,只带上枪、匕首、打火机(韩骁给的,之前一直没舍得用)、一小块石耳和军用水壶(装满水)。
再次来到洞口,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老式打火机。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她紧绷而坚定的脸。
她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持枪,侧身钻进了洞口。
最初一段路是向下倾斜的、粗糙凿出的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脚下湿滑。空气越来越阴冷,那种奇怪的气味也越来越明显。
大约向下走了十几米,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较为平直、却更加低矮的通道,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前进。通道是人工开凿的,岩壁上的凿痕清晰可见,但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或现代管线。打火机的光照范围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米,两侧是无尽的、吞没光线的黑暗。
易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通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火苗细微的噗噗声。
又前进了约二十米,通道突然向右拐弯。拐过弯,打火机的光晕照到了不一样的景象——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左右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杂物,靠墙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轮廓。
易安屏住呼吸,将打火机举高,火光摇曳着,照亮了更多细节。
不是天然石室。地面有平整过的痕迹,墙边靠着几个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金属架子,上面空无一物。那些木箱早已烂透,里面露出一些同样锈成一团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玻璃器皿残渣。石室中央,有一张沉重的、同样是金属制成的桌子,桌腿深陷在泥土里,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工作间,或者储藏室。年代相当久远。
她的目光落向石室另一头,那里还有一个更黑的洞口,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的通道。但吸引她注意的,是金属桌子下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黄色。
她小心地靠近桌子,用脚轻轻拨开堆积的尘土和腐烂物。那是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日志本,比她在溪边捡到的那个要正式得多,也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封皮染上了水渍和霉斑。
易安心脏狂跳。她费力地将厚重的日志本从桌子下拖出来,拂去表面的积灰。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组模糊的、像是用钢印打上去的编码:[█-7/q-█],部分字符已经锈蚀难以辨认。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坚韧,虽然泛黄,但字迹是用不褪色的墨水书写的,依然清晰可辨。开头是印刷体的项目标识和保密等级提示(已被涂抹,但痕迹犹在),然后是手写的记录:
地点:西南第七区(s7)次级观测站
日志摘要:
第一阶段:异常信号捕获与定位。 确认s7区域存在持续性、非自然低频波动,与已知地质或电磁活动模型不符。波动具特殊调制特征,暂命名为“Φ频段扰动”。
第二阶段:观测站建立与初步监测。 于信号源上风处建立本隐蔽观测站(代号“听风”)。持续监测显示,“Φ扰动”存在周期性增强现象,并与局部生物行为异常(迁移、躁动)存在统计相关性。未直接观测到异常实体。
第三阶段:近距离勘探尝试。 派出勘探小队(“深潜者”1-3号)携带加强型防护及记录设备,沿扰动梯度深入核心区(坐标████)。仅1号小队部分成员返回,报告遭遇“非标准生物形态”,具高度隐蔽性与感知干扰能力。小队携带的“谐振抑制器”(原型)产生有限驱散效果。返回人员出现严重精神应激反应,提及“低语”及“影子”。样本获取失败。
第四阶段:项目升级与封锁。定潜在生物/能量威胁等级上调。观测站转为被动监测与数据备份点。增配“共鸣阻断器”(即“干扰弹”原型)及应急协议。所有进一步主动接触被禁止。等待后续指令。
……(中间有多页日常监测数据记录,枯燥且专业)……
最终记录(日期模糊): 指令始终未至。个月。备用电源即将耗尽。监测设备记录到“Φ扰动”强度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且调制模式出现未知演变。“它们”的活动范围似乎在扩大。最后一次外围传感器触发显示,有大型不明生物曾接近观测站入口(瀑布方向)。依据应急协议,销毁大部分敏感纸质记录,封闭主通道。将核心日志及最后一批数据备份封存于此。若后来者发现此日志,警告:不要试图深入核心区。不要长时间暴露于高强度“Φ扰动”环境。“共鸣阻断器”是唯一已知的有效暂时防御手段。此地不宜久留。愿后来者好运。
日志到此结束。后面还有一些附录,是复杂的技术图表、频率谱分析图以及“谐振抑制器/共鸣阻断器”的简易原理图和操作说明(图示的装置,与易安手中的信号发生器,在核心设计上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和专业)。
易安合上沉重的日志本,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桌,缓缓滑坐在地上。打火机的火苗因为她的手微微颤抖而晃动。
信息量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自然保护区。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有一个秘密项目在这里研究那种被称为“Φ扰动”的异常信号,以及与之关联的、被称为“非标准生物形态”的危险存在。他们建立了这个隐蔽的观测站,进行了勘探,付出了代价,最终撤离(或失联)。而他们使用的防御装备——“共鸣阻断器”(干扰弹),正是她手中信号发生器的原型或类似物!
笔记本里提到的“s7区域”、“低语”、“影子”、“干扰弹”,全部对上了!那个在溪边留下背包的倒霉蛋,很可能就是后来不知为何闯入此地的、与这个旧项目或许有关联的其他人。
而最让她感到寒意的是日志的最终警告:“Φ扰动”在增强,“它们”的活动范围在扩大。
所以,她遭遇的那种生物,就是日志中提到的“非标准生物形态”?是“Φ扰动”催生或吸引来的东西?它们怕“共鸣阻断器”发出的特定频率干扰。
这一切,和余娉、和城市里追捕她的势力,又有什么关联?余娉怎么会有那个显然是简化版或衍生版的信号发生器?“他们”知不知道这座山的秘密?韩骁知不知道?
线索似乎开始交织,但画面却更加迷雾重重。
她将核心日志中关于“共鸣阻断器”原理和“Φ扰动”特征的关键几页小心撕下(这很艰难,因为纸张古老脆弱),折好贴身收藏。厚重的日志本太大,她带不走,只能放回原处。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石室另一头那个通往更深处的黑沉洞口。
按照日志所说,那里可能通向更核心的区域,也可能只是观测站的其他部分(比如生活区或设备间)。但“不要试图深入核心区”的警告鲜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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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与求生本能激烈交战。最终,生存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她现在状态不佳,补给匮乏,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这本日志。贸然深入未知区域,极不明智。
此地不宜久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空间,然后举着打火机,循着来路,快步退出。走到入口处,她特意观察了一下洞口内侧,果然发现了一些隐蔽的、已经锈死的金属插销和凹槽,看来当年确实有门或伪装装置将其封闭,只是岁月侵蚀,早已失效。
重新回到瀑布轰鸣和水汽弥漫的外部世界,虽然阴冷,却让易安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阳光透过水雾,形成小小的彩虹。
她没有立刻回石檐,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她快速处理掉自己留下的新鲜足迹(在湿滑的岩石和苔藓上很难完全清除,但尽量遮掩),回到了对岸的临时据点。
警报装置未被触发。她松了口气,瘫坐在苔藓铺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透支后的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信息冲击带来的心力交瘁。
她拿出那几页撕下的日志,又仔细看了一遍,结合溪边笔记本的内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1 山中存在一种特殊的、非自然的能量场或信号(Φ扰动)。
2 这种扰动与某种危险的、具备一定智能和隐蔽能力的非标准生物形态相关。
3 至少几十年前,就有官方或准官方机构在此秘密研究,并开发了针对性的抑制/阻断装置(原型)。
4 研究因危险和未知原因中止,观测站废弃。
5 但扰动并未消失,甚至在缓慢增强,生物活动范围扩大。
6 她手中的信号发生器,很可能是基于当年技术原理的简化或衍生版本。
7 余娉拥有这个东西,意味着她或她背后的人,与这个尘封的秘密存在某种联系。
8 追捕她的人,也可能与此有关。
那么,韩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知道多少?把自己引到这里,是为了躲避普通追兵,还是希望自己发现这里的秘密?或者……两者皆有?
易安感到头痛。知道的越多,未知的深渊似乎就越深。
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的盲人摸象。她知道了敌人的另一种形态(山中生物),知道了手中“武器”的大致原理和来源,也知道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和复杂。
当务之急,依然是生存和恢复。然后,必须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至少是韩骁。她需要答案,也需要支援。独自一人在这充满诡异和未知的山林里,迟早会耗尽运气。
她需要制定新的计划:在确保基本生存(食物、水、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寻找一条相对安全、能避开那种生物主要活动区域的出山路径,或者,找到一个能稳定接收微弱信号的高点,尝试用那部预付费手机联络。
她检查了一下手机,依然是无服务状态。这山里,恐怕有强烈的信号干扰,既是天然的地形屏蔽,也可能与那“Φ扰动”有关。
接下来的两天,易安没有再尝试远距离探索,而是专注于巩固这个水潭据点,并尝试改善生存条件。她用找到的较粗藤蔓和柔韧树枝,重新制作了一个更结实、开口设计更巧妙的捕鱼陷阱,放在一处有洄流的石缝后。这次运气稍好,第二天早上,她在陷阱里发现了两条巴掌大、挣扎无力的小鱼。
这简直是重大收获!她立刻用匕首处理干净,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凹,用极谨慎收集的细小枯枝和干燥苔藓,生起一小堆火,将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慢慢烤熟。没有盐,鱼肉淡而无味,还有些土腥,但对此时的她来说,无疑是难得的美味和珍贵的热量与蛋白质来源。她连细小鱼刺都仔细嚼碎咽下。
热食下肚,身体明显暖和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她又用烧开的水泡了点薄荷,喝下去,感觉好多了。
鱼肉不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她继续设置陷阱,并扩大了对可食用植物和菌类的搜寻范围(加倍小心地辨认)。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水潭周围动物(主要是鸟类和小型兽类)的活动轨迹,寻找可能设置套索或捕兽夹的地点。
身体在缓慢恢复,脚踝的肿胀继续消退,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承受更长时间的行走。肋下的伤仍是隐患,但未恶化。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第三天夜里,预警装置没有被触发,但易安在浅睡中,再次听到了那种声音。
不是嚎叫。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嗡鸣?或者说,是某种有节奏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感,非常轻微,几乎被瀑布声掩盖,但她就是听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同时,那种被注视的、冰冷粘腻的感觉,再次隐约浮现,虽然比前两次微弱,却更加持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黑暗中,静静地、耐心地守候着。
易安一夜未眠,抱着枪,盯着石檐外被水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幕。那种嗡鸣感和被注视感,在凌晨时分才慢慢消退。
她知道,日志里说的“扰动增强”,可能不是危言耸听。“它们”确实在附近,而且活动似乎更加……活跃了?或者,是她这个“异物”的持续存在,吸引了更多的注意?
这里不能长待了。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更远离核心扰动区的落脚点,并想办法出山。
天亮后,她做出了决定:放弃继续深入探索或长期固守的计划。今天,她要全力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通往山外(或至少是扰动更弱区域)的路径。她将以水潭为最后补给点,带上所有能带走的食物(烤鱼干、石耳、薄荷等)、水、以及最重要的物品(枪、匕首、信号发生器、日志残页、手机),进行一次有计划的突围侦察。
如果找不到安全路径,或者遭遇无法克服的危险,就退回水潭,再想他法。如果找到,就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易安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将火堆痕迹彻底掩埋,清理掉所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然后,她背起简易的行囊(用破背包的帆布和藤蔓勉强捆扎),拄着木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喘息和重要发现的瀑布水潭,转身,朝着她认为最可能通往山外、也是与那串大脚印和废弃村落方向偏离的东南方,迈出了步伐。
阳光艰难地穿透林隙,照在她沾满泥污和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上。山林依旧沉默而深邃,隐藏着古老的秘密和未知的危险。但易安的步伐,已经不再仅仅是求生的踉跄,而是带上了一种明确的、向着未知但可能是希望的方向,坚定前行的决心。
她的逃亡与求生,正从一个被动躲避的困局,逐渐转向一场主动的、在双重危机(人类追兵与山中异类)夹缝中寻找出路的艰难博弈。而刚刚揭开的冰山一角,让她明白,这场博弈的赌注,可能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东南方的山林比易安预想的更加崎岖难行。这里似乎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次生林,巨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林下灌木和藤蔓交织成一道道绿色的屏障,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和落叶,掩盖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深不见底的坑洞。
她的行进速度极其缓慢。木棍不断陷入软泥,每拔出来一次都耗费力气。潮湿闷热的空气让她汗流浃背,却带不走多少热量,反而让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摩擦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和瘙痒。肋下的闷痛在持续跋涉中逐渐加剧,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动。
更让她不安的是环境的“感觉”。虽然离开了水潭和废弃观测站区域,但那种隐约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嗡鸣”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需要凝神静气才能捕捉到。而那种被注视的粘腻感,也如影随形,尽管没有之前那么清晰和迫近,却始终萦绕在心头,让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不敢走明显的兽径或山脊线,那太容易暴露。只能在林木最密、地形最复杂的地方穿行,依靠太阳(当它能透过层层枝叶时)和溪流的声音(她尽量保持能隐约听到某条小溪的水声,作为方向和补水参考)来大致判断方位。
中午时分,她在一条很小的溪流边停下,喝水,休息,吃了几片烤干的鱼和石耳。食物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补给,或者……找到出路。
就在她准备起身继续前进时,耳朵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动物穿行的窸窣。
是引擎声。非音非常微弱,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被层层山峦和林木过滤得几乎难以辨认,但确实是引擎声,而且是那种低沉的、非民用车辆的引擎声。
易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像石化了一样静止在原地,侧耳极力倾听。声音来自……东南偏南的方向?正是她前进的大致方向。是巧合?还是追兵已经封锁了这一带的山口,或者正在进行拉网式搜索?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无法判断具体距离和数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盆冰水浇在易安心头。
前有堵截(可能),后有(或侧有)未知的诡异生物。她被困在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夹缝里。
不能朝引擎声的方向去了。她立刻改变计划,转向正东方。东边山势似乎更加陡峭,密林更深,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隐蔽,但也意味着更艰难的行进和更未知的危险。
改变方向后,行进变得更加困难。坡度明显增加,她几乎是在攀爬。手掌和膝盖很快被尖锐的岩石和树枝划破,渗出血珠。脚踝的旧伤在反复的扭曲和承重下,再次传来尖锐的抗议。汗水流进眼睛,混合着脸上的污迹,视野变得模糊。
下午,天气转阴,浓云低垂,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空气更加闷湿,预示着又一场山雨。易安的心往下沉。在雨中行进不仅危险(湿滑、失温),还会彻底抹去她本就艰难的足迹掩盖工作,同时,雨水也会干扰听觉和视线,让她更容易落入陷阱或遭遇袭击。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避雨过夜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或者说,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在一次手脚并用翻越一块湿滑的巨岩时,肋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岩壁上滑下去。她死死抓住岩缝里的一丛杂草,指甲抠进泥土,稳住身体,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剧痛稍缓,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可能不只是挫伤那么简单了。她不敢深想,咬着牙,继续向上。
终于,在天色几乎完全黑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落时,她发现了一处地方。那是在一面陡峭岩壁的半腰,一块巨大的、向外突出的岩石形成了天然的石檐,下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比水潭那个石檐更深一些,入口处还有几丛茂密的、从岩缝里长出的灌木,形成了良好的遮挡。
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易安拼尽最后力气,攀爬上去,钻进浅洞。
洞内干燥,有一股尘土和岩石的味道,空间勉强够她躺下。她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岩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雨势迅速变大,很快在洞口形成了一道水帘,将内外隔绝开来。
黑暗和雨声包裹着她。她摸索着检查了洞口处的灌木和地形,确认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个洞穴,也暂时没有动物居住的痕迹。她将枪放在手边,匕首插在腰侧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肋下的疼痛并未减轻,反而在静止下来后更加清晰地彰显存在。她小心地按压,能感觉到肿胀和明显的压痛区域。希望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肌肉或软组织损伤。但现在无法处理,没有药品,没有条件。
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水壶里还剩一点水,她抿了一小口。食物几乎告罄,只剩下最后两小片硬得像石头的鱼干和一点点石耳粉末。
必须尽快找到吃的。明天,无论如何要有所收获,无论是植物还是小动物。
雨夜漫长而难熬。寒冷从岩石渗透进来,湿透的衣服无法提供任何保暖,她只能蜷缩成一团,靠自身的体温硬扛。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疼痛更加鲜明。远处,闷雷滚动,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洞外狂乱的雨幕和林木扭曲的影子,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种孤绝的境地里,人的意志力受到最严酷的考验。易安强迫自己回想一些温暖的事情,回想韩骁递给她背包时眼中的凝重和信任,回想余娉清醒时偶尔露出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明亮笑容……但这些画面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和身体的痛苦冲散。
她想起了观测站日志里那些冰冷的术语:“Φ扰动”、“非标准生物形态”、“共鸣阻断器”。想起了溪边那个失踪者的绝望笔迹。想起了昨夜和刚才感受到的嗡鸣与注视。
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事件?余娉知道的秘密,是否与这山中数十年前的隐秘研究直接相关?那些追兵,如果不仅仅是冲着余娉或自己来的,他们的目标会不会也包括这座山,包括那所谓的“Φ扰动”源?
线索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唯一清晰的是,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出去,必须找到答案。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可能因此陷入险境的韩骁,为了昏迷不醒的余娉,甚至……为了弄清楚这山中潜藏的、可能危及更多人的诡异秘密。
雨在后半夜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易安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的混沌。
不是雨滴声,不是风声。
是石头滚动的声音?还是……树枝被踩断?
就在洞口外不远!
易安瞬间清醒,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她无声地握紧枪,身体紧绷,眼睛死死盯向被灌木和黑暗遮蔽的洞口方向。
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水滴从岩檐和树叶上坠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易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外面。很近。它停住了,似乎在倾听,在嗅探。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或者被刻意压制),只有那种强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存在感”和冰冷的“注视感”,穿透灌木丛,牢牢锁定在她藏身的这个浅洞。
是它。那个留下毛发和脚印的东西。它找来了。
怎么找到的?气味?痕迹?还是对“扰动”环境中出现的“异物”(她自己)的天然感知?
易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她的手心渗出冷汗,但握枪的手依然稳定。她缓缓地、以最小的幅度,将枪口对准了洞口的方向。
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希望它只是路过,或者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洞外的那个“存在”也没有动,仿佛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只有那冰冷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蛛网,笼罩着洞口。
对峙。在黑暗、潮湿、弥漫着雨后清新却又诡异气息的山林之夜,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和一个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生物,隔着一道薄薄的灌木屏障,进行着无声的生死较量。
易安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肋下的疼痛因为紧张和静止而变得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开始减弱了。非常缓慢,像退潮一样。
紧接着,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移动,渐渐远离。
它走了?
易安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保持绝对的静止,继续倾听。那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微,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后的山林寂静中。
又等了至少十分钟,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动,易安才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全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几乎脱力。
危机暂时解除。但它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她的隐蔽点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这东西拥有在她活动范围内追踪她的能力。
这里不能待了。天一亮,必须立刻离开。
后半夜,易安没有再合眼。她抱着枪,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洞口外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天光,心中一片冰冷与决绝。
逃亡的路径被封锁(引擎声),追踪的威胁如影随形(山中生物)。她似乎陷入了一个绝境。
但她的眼神,在晨曦微光中,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绝境,往往也意味着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当第一缕黯淡的天光勉强照亮洞口时,易安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检查了所剩无几的装备和食物。然后,她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探身向外望去。
雨后山林,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四周一片宁静,只有鸟雀开始苏醒的啁啾。
她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仔细观察了洞口下方的地面和周围的林木。在湿软的泥地上,她看到了几个新鲜的、熟悉的、边缘模糊的大脚印,绕着这片岩壁下方徘徊了一阵,然后延伸向……西北方向,正是她昨天来的方向,也是水潭和废弃观测站的方向。
它确实来过了,并且离开了。
易安没有沿着脚印追踪的打算。她选择了与脚印方向呈大角度偏离的东北方。那里看起来林木更加茂密,山势更加陡峭混乱。
她将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然后,背起行囊,握紧木棍和枪,纵身跳下岩壁(尽量减轻冲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弥漫、前途未卜的深山之中。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苔藓和泥泞上;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肋间的伤痛。但她的步伐,却比昨天更加沉稳,更加坚决。
既然已经没有了后路可退,而且左右两边都有敌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勇往直前!无论前方道路多么崎岖难行,充满多少未知和艰险,我们也要咬紧牙关奋力一搏,杀出一条血路来!也许就在这拼命突围的过程当中,我们能够意外地察觉到敌人的疏漏之处;又或许可以顺藤摸瓜般地寻找到那个被深埋于水底深处、与所有事情紧密相连的关键线索——真相所在之地!
山林沉默地注视着她倔强而孤独的背影,浓雾如纱,将她缓缓吞没。新的、更加凶险的一天,开始了。而在这片被诡异“扰动”笼罩的山脉里,人类的坚韧意志与未知的恐怖存在,注定还将上演更加惊心动魄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