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撑着树枝,在冰冷的夜风里一步步往前挪。
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落一次地,都疼得她牙关发紧。汗水混着脸上的灰,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味。三公里,放在平时不算什么,现在却像天堑。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借着田埂、土坡和稀疏林带的阴影,朝着杨树屯的方向迂回。
远处的狗叫声隐约传来。有狗,就有人家。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离天亮不远了。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终于,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杨树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公路边。此时万籁俱寂,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大概是早起的人家。
易安伏在村外一道干涸的水渠边,仔细观察。她的目标很明确:找一辆能开、动静小、最好是摩托或电动三轮。汽车目标太大,也容易留下记录。
村口第一家院子很大,铁门紧闭,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正趴着打盹。不行,狗是麻烦。
第二家、第三家……要么没车,要么车停在院内深处,难以接近。
她的目光落在村子中段一户人家。院墙不高,是红砖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院子里搭着棚子,棚子下隐约露出一辆深色摩托的轮廓。更重要的是,这户人家窗户黑着,似乎没人早起,院里也没养狗。
就它了。
易安深吸口气,压下肋间的抽痛。她扔开树枝,将冲锋枪背带紧了紧,确保不会滑脱。然后,她贴着村屋的阴影,像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
来到矮墙边,她屏息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嘶啼了一声。
她双手扒住墙头,受伤的脚踝用不上力,全靠臂力和腰腹。肌肉撕裂般地疼,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缓了两秒,才翻了过去,落地时尽量轻,却还是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缓过劲,她迅速扫视院子。很普通的农家院,堆着杂物,晾着衣服。那辆摩托停在棚子下,是辆有些年头的125型男式摩托,罩着防雨布。她蹑手蹑脚过去,掀开一角——钥匙没插在上面。
她心一沉,转头看向房屋的正门。门是旧式的木门,带着玻璃窗。通常,钥匙会在屋里,或者……她目光落在门旁窗台上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上。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轻轻挪开饼干盒。下面压着一把拴着红色塑料绳的钥匙。
运气还在。
拿起钥匙时,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体力严重透支后的生理反应。她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清醒了点。
回到摩托旁,她插上钥匙,轻轻拧动。仪表盘微弱地亮了一下。油表指针指向接近红线,但还有油。她试着踩下启动杆——没反应。电瓶可能没电了,或者车放了太久。
她稳住心神,回想韩骁以前随口提过的“土办法”。她找到摩托侧面的风门,扳到启动位置,再次用力踩下启动杆。
“咔…咔…轰!”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突地响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突兀。易安立刻拧动油门,让怠速稳住,同时紧张地看向房屋窗户。
屋里灯亮了!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带着睡意和警惕传来:“谁?谁在外面?”
没时间了。易安一把扯掉防雨布,跨上摩托。车身很重,她受伤的脚几乎支撑不住,拼命用右脚稳住。离合,挂挡,松离合,给油——动作因为生疏和疼痛而略显僵硬。
摩托猛地向前一窜,差点把她甩下去。她死死抓住车把,冲出了敞开的院门(院门只是虚掩,没锁)。
“哎!我的车!抓贼啊!”一个披着外套的老头冲了出来,在后面喊。
易安没有回头,将油门拧大。摩托嘶吼着冲上村中的土路,颠簸着驶向那条县级公路。后视镜里,老头的身影很快变小,并没有真的追来,可能回去打电话了。
必须赶在报警电话被重视和转达之前,远离这里。
上了县级公路,她选择了向西的方向。那是通往丘陵和山林的方向。油不多,必须省着用。她将速度控制在能稳定行驶的最低档,让引擎声不至于太响。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伤口被吹得发木。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握着车把的手很快冻得僵硬。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天光渐渐放亮,黑暗褪去,世界露出它冰冷清晰的轮廓。荒凉的田野,光秃的树木,远处起伏的山峦黑影。偶尔有早行的农用车或卡车从对面驶过,车上的人或许会瞥一眼这个一大清早独自骑摩托、满脸尘污伤痕的女人,但没人停留。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去哪儿。地图上的砖窑厂不能去,山里也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藏身点。韩骁说过,在更西边靠近自然保护区边缘的地方,有他早年因户外活动而知道的一些废弃护林站或猎户小屋,位置隐秘,但条件极其艰苦,且没有信号。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喘口气、处理伤势、思考下一步的洞窟。
摩托的油表指针终于颤巍巍地跌到了底。引擎发出几声无力的喘息,彻底熄火。惯性又带着车滑行了一段,停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缓坡上。
易安下车,将沉重的摩托推到路边草丛里,简单用枯枝遮掩了一下。这里离她预估的进山口还有七八公里山路,只能靠走了。
她检查了一下装备:枪、匕首、信号发生器、所剩无几的药品、一点压缩饼干和水。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抬头望去,晨雾在山林间缭绕。进山的路崎岖难行,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巨大的考验。但回头路已经断了。
她拧开水瓶,将最后一点水倒进喉咙。冰冷的水流过干灼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然后,她拄着那根半路捡来的更结实的木棍,背着枪,一瘸一拐,却步伐稳定地,离开了公路,踏进了山林边缘的斜坡。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林间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气息,与仓库的铁锈味、荒野的尘土味截然不同。鸟雀开始鸣叫,世界正在苏醒。
她的逃亡暂告一段落,但生存的挑战,以一种更原始、更严酷的方式,刚刚开始。
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慢慢融入茫茫山林之中。前方,是望不到头的树木和寂静。她知道,追捕者不会放弃,城市里的谜团和危险依然高悬。但此刻,在这片冰冷的、包容一切的山林里,她至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和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短暂的自由。
晨雾像浸了水的纱,沉甸甸地挂在林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骨的冰凉和草木的湿腥。易安的脚步越来越沉,受伤的脚踝每一次与地面接触,都引发一阵直冲天灵盖的锐痛。她不得不更多地依靠那根木棍,以及随手能抓到的树干。
汗,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有皮肤下火辣辣的干涸感。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一动就渗出血丝。压缩饼干早就吃完,最后一口水也在进山前耗尽。饥饿和干渴像两条阴冷的蛇,盘踞在胃里,伺机啃噬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她的大脑却像被冰水淬过一样,异常清晰。
韩骁模糊提过的那个“地方”,在自然保护区东北边缘,大约还得往深处走十几里。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地标,更像是一个方位描述——“过了那条季节性溪谷,往北坡上看,有几棵特别高的铁杉,下面有个半塌的石屋,以前巡林用的。”
找到溪谷是第一道坎。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昏暗。地上厚厚的落叶和苔藓掩盖了坑洼与碎石,她走得万分小心,一次滑倒就可能让脚踝彻底报废。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木棍戳地的闷响,以及山林本身永恒的、细微的窤窣声。这寂静反而让她安心,至少暂时听不到引擎、人声或无人机那种非自然的噪音。
中午时分,阳光勉强挤过层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破碎的光斑。温度稍有回升,但湿冷的空气依然贴着皮肤。易安找到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岩石,靠着坐下,短暂休息。她脱下鞋袜检查脚踝,肿胀得吓人,皮肤发亮,颜色青紫。她用匕首割下一段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就着岩石上冷凝的少许湿气润了润,重新紧紧包扎固定,冰冷的湿布暂时缓解了灼痛。
她拿出那部依然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狼狈的脸:污迹、血痂、深深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她关掉手机以节省电量,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信号发生器上。
昨晚仓库里那诡异的一幕又浮现眼前。高频嘶鸣,空气的扭曲,对方夜视镜的失效,以及那人短暂僵硬、痛苦的反应……这不是寻常的电磁干扰。她回忆起在余娉病房外感受到的、类似“低语”的异常,以及韩骁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们”用的东西,和现有的技术体系不太一样。
这个小小的黑盒子,似乎是某种针对性很强的“钥匙”,或者“噪音”。是谁给余娉的?为什么会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余娉知道它的用途吗?
疑问像藤蔓缠绕,但她现在没有精力深究。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到达那个石屋。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下午,她终于听到了隐约的水声。精神一振,循声而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不算宽但水流颇急的溪谷横在面前。水声潺潺,清澈见底。这应该就是韩骁说的“季节性溪谷”,看来这个季节水还没完全干涸。
她几乎是扑到溪边的,先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才用手掬起冰冷刺骨的溪水,小口小口地喝,滋润着仿佛要冒烟的喉咙。又用水小心清理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冰冷的刺激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了些。
灌满了水瓶,她不敢久留。按照描述,要找北坡,和有高大铁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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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溪谷(踩着裸露的石头,冰冷的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她开始向上攀登北面的山坡。坡度渐陡,对体力和伤脚是更大的考验。她几乎是用手在辅助攀爬,尖锐的岩石和枯枝划破了手掌和衣服。
就在她几乎力竭,眼前阵阵发黑时,一片与众不同的阴影投了下来。她抬起头。
几株异常高大的铁杉,像沉默的巨人,耸立在山坡一处相对平缓的坳地里。它们深绿色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就在这几棵铁杉下方,依着山势和几块巨大的岩石,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的、用石块和原木垒砌的轮廓,一半已经坍塌,被藤蔓和苔藓覆盖,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找到了。
最后一段路,她是靠意志力挪过去的。推开半朽的、用树枝勉强编成的“门”(更像是一块挡板),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土腥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角落堆着一些完全朽烂的杂物,可能是过去留下的铺盖或工具残骸。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铁杉的枝桠和天空,但尚存的部分勉强能遮雨。石壁潮湿,生着厚厚的青苔。没有窗户,只有门口透进的光线。
这里荒废已久,但也足够隐蔽。
易安靠在相对干燥的石壁上,慢慢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是极度疲惫和脱水的征兆。
休息了不知多久,直到林间的光线开始明显变暗,她才挣扎着行动起来。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先检查了这个小屋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然后用匕首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苔藓(从未塌的屋顶角落和铁杉树下),在门口背风处小心地升起一小堆火。火苗腾起,带来珍贵的暖意和光亮,也驱散了些许潮气和心中的寒意。
有了火,就能烧水,简单加热食物(虽然只剩最后一点应急压缩干粮)。她将水瓶放在火边烤热,小口喝着温水,感觉冻结的血液慢慢开始流动。
接下来是处理伤势。脚踝需要更彻底的冷敷(用溪水浸湿的布条)和固定,肋下的淤伤需要观察有无内出血迹象,脸上的擦伤涂上最后一点消炎药膏。每处理一处,都伴随着疼痛和冷汗,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透。山林的黑,是纯粹、浓稠、仿佛有质量的黑暗,只有她眼前这一小堆火,倔强地撑开一片橘红的光晕,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和石壁上摇晃的巨大影子。
她将冲锋枪放在手边,匕首压在身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面向门口和篝火。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精神却因到达暂时的“安全点”而略微松弛,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孤寂,以及对韩骁、余娉现状的担忧。
但至少,她暂时摆脱了追捕。有了一个可以喘息、思考、恢复的据点。
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她拿出那个信号发生器,在火光下端详。冰冷的黑色外壳反射着暖色的光。
下一步,不仅是活下去。
她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余娉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他们”是谁。而自己,又该如何在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中,找到破局的那一步。
夜风吹过铁杉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古老的叹息。易安蜷缩在火边,在温暖与黑暗、安全与未知的交界处,闭上了眼睛。她需要睡眠,哪怕是不安稳的、随时会惊醒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