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的木头假肢还戴吗?”
旁边的李瘸子,凑到张老五旁边坐下,指着对方铺位上的假肢问道。
他的右腿是被石头砸伤的,落下了终身残疾。
“戴个屁!”
张老五抬手一扫,将木头假肢扫到了墙角,骂了一句脏话。
“等回了老家,谁还认得我是长陵卫的兵?一个残废,要这木腿干嘛?”
李瘸子叹了口气道:“可是,咱们这些残废不当兵,还会干啥?”
是啊,还会干啥?
长陵卫最早有一千两百人,全是汉王朱高燧招募的。
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人,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参军,有些人先是在永乐七年跟着朱高燧北征鞑靼,然后又参加了朱棣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第五次北征,再然后跟着郑季守陵。
一千两百人之中,有人战死,有人立功升迁调走,有人后来调入赵王三护卫去了东,也有人后来调入汉王府三护卫去了西洲。
接近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长陵卫那最早的一千两百人,最终只剩下了他们这两百三十人。
此时的他们除了打仗、站岗、修陵,其他一无所长。
更何况,现在的他们都是单身汉!
他们年轻时在军营,要么没时间娶妻,要么想着立功后再娶,受伤致残后,谁又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
就算有人花钱配婚娶了妻,也大多在他们伤残后,因贫病交加而离散。
“听说了吗?郑将军也递交了辞呈。”
有老兵低声议论道。
张老五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抬头,向那老兵看去,忽然落泪道:“难道郑将军也不要咱们了?”
那老兵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郑将军左腿有旧疾,早就不能骑马了。朝廷拆分长陵卫,他主动请辞,陛下准了。”
张老五握紧拳头,脸色气的发青。
郑季是长陵卫的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指挥使,是他们这些老卒唯一的依靠。
当年在漠北,是郑季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洪熙元年,郑季被朱高炽升为长陵卫指挥使之后,多次拜访兵部才给伤残老兵争取到半俸。
如今连郑季都辞了军职,他们这些人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卒。
夕阳西下,残阳将长陵卫的营垒染成一片血色。
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卒背着简陋的行囊,相互搀扶着走出营门。
没有人来送他们,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们饱经沧桑的脸上。
“去哪儿?”
人群中有人茫然地问道。
张老五望着远处朱棣长陵的宝顶,喃喃道:“郑将军去哪,咱们就去哪。”
就在三日前。
早朝后。
紫禁城,武英殿。
郑季跪在殿中,声音沙哑道:“臣长陵卫指挥使郑季,叩请陛下,准予致仕。”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地面铺着的厚毡,也掩盖不住他微微的颤抖。
他这条腿是永乐二十二年随朱棣北征时,被阿鲁帖木儿麾下骑兵用狼牙棒击伤的,虽然当时流了很多血,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可惜落下了终身残疾,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有时候阴天连马都骑不了。
“卿的腿疾,很严重吗?”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看着朱棣留下的这位老臣,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已无法操练军务,更不能领兵出征。”
郑季叩首道:“长陵卫新拆左右二卫,需年富力强之将统辖。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归家休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长陵卫的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卒,是他无法丢弃的袍泽弟兄。
朝廷要汰除他的袍泽,他这个指挥使岂能坐视不管?
唯有辞去官职,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带着这些“弃卒”另寻生路。
朱瞻基沉默片刻,拿起案上的奏折。
此乃兵部呈上的《汰除卫所老弱疏》,里面赫然列着长陵卫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兵的名单,每人的名字旁都标注着一行小字,有写“左腿瘸”的,有写“右手残”的,还有写“左目失明”的。
“准了。”
朱瞻基随手批复道:“卿戎马半生,劳苦功高。赏白银五十两,绢缎十匹,准致仕还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些伤残老卒,既然汰除,便不要再留在京畿。你替朕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分守己,别给朝廷惹麻烦。”
“臣谢陛下隆恩。”
郑季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心中却一片冰凉。
在他看来,朝廷从未把这些老兵放在眼里,两百三十个伤残老卒,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群无用的累赘,连威胁朝廷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后,郑季的“致仕”文书批了下来。
他是孤儿出身,早就没有老家可回,所以领到致仕文书后,他悄悄赶到了原长陵卫营地西三十里外的破庙里。
等郑季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是两百三十名老卒早已等待多时。
这些老卒一见郑季进来,齐刷刷向他投去了充满希冀的目光,然后你搀着我,我扶着你,将郑季围在了中间。
“将军!您可来了!”
张老五一把抓住郑季的手臂,哽咽着说道:“朝廷真要赶咱们走啊?”
郑季反手握着张老五的双手,环视着这群朝夕相处的袍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郑重道:“弟兄们,朝廷不要你们,我郑季要!我们跟着太宗皇帝打鞑子,又接着守陵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宣德朝廷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一个能容下我们的地方!”
“去哪儿?”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东洲!”
郑季压低声音道:“赵王殿下奉太宗皇帝之命出海,于永乐十五年在东洲建立了赵国,凭我们的从军经验,去了东洲赵国,至少能谋个百户、总旗的差事,总比在这儿当弃卒强!”
“东洲?”李瘸子犹豫道:“那不是要跨海吗?咱们这身子骨,就算能平安到达东洲,还能上战场吗?”
郑季拍着胸脯,向众人保证道:“某已经托人联系了福建的海商,他们愿意帮我们偷渡。只要到了东洲,凭我们这身本事。”
他说到这里,看向张老五道:“老张你懂军械,尤其擅长使用火铳,当个火铳教导肯定能行。”
“老李你会以前参加过屯堡的修筑,指点新兵筑城墙还不是轻而易举?”
“老王你曾经是神射手,虽然瞎了一左眼,但右眼还能用,教导新兵练习射箭难道还不会吗?”
“还有你,老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