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原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班列。
在他身后,跟着户部左侍郎郭资、工部尚书吴中、前兵部尚书金幼孜等十余位老臣。
这些人皆是永乐朝旧臣,曾支持朱棣开拓西洋、经营东洲,是朝堂上的“亲赵派”。
他们支持朱高燧经营东洲,实则是维护永乐旧制。
夏原吉对着朱瞻基深深一揖,语气沉痛道:“殿下,海禁非长久之计啊!永乐年间,先帝设银石引制度,许商人以官价购买海船,转运移民、物资至东洲,换取银矿石引票,朝廷岁入增数十乃至近百万两,百姓亦得生计。可自今春施行禁海之后,沿海商户破产者十之八九,水手、脚夫流离失所,反倒是走私愈演愈烈,倭寇趁机作乱。此非‘息兵养民’,实乃‘逼民为盗’!”
他话音刚落,金幼孜立刻附和道:“夏尚书所言极是!臣近日接福建友人来信,言当地百姓因禁海断了活路,竟有千余人聚集海边,高呼‘还我生路’!若再禁下去,恐生民变!”
“民变?”
于谦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反驳道:“金学士莫不是忘了,东洲赵王拥兵自重,私铸铁炮,早已是国之巨蠹!若开海禁,岂不是资敌?”
夏原吉猛地抬头,呵斥道:“赵王是先帝亲封的大明亲王,曾为先帝吮吸脓疮毒液,乃是至孝之人!更何况,东洲也是大明的疆土!当年先帝派他经略东洲,是为了拓土开疆,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如今禁海,等同于自断臂膀,将先帝数十年心血弃之如敝履!”
他转向朱瞻基,老泪纵横道:“殿下啊!臣追随先帝二十六年,亲眼见他为了大明的海疆,五更起,夜半眠,六旬高龄仍亲征漠北!先帝常说‘守国之道,在于开拓,不在于苟安’!可如今呢?海船停了,商路断了,连‘银石引’这等利国利民的良法,都被视作祸端!老臣愧对先帝啊!”
“臣等愧对先帝!”
夏原吉身后的十余位老臣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他们中有曾督造宝船的工匠,有曾随郑和下西洋的文官,有曾在盐政转运署任职的官员。
对他们而言,“银石引”不仅是一项制度,更是永乐朝开拓精神的象征。
朱瞻基坐在监国席上,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把手。
他知道夏原吉所言非虚,海禁确实引发了诸多问题,但朱高燧在东洲的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也是他的父皇和一众内阁侍臣忌惮的根源。
“夏尚书,恢复银石引,固然能解沿海之困,但东洲赵王那边,如何处置?”
朱瞻基沉默许久之后,开口缓缓说。
夏原吉抬起头,眼神锐利道:“殿下放心,赵王虽是藩王,却无反心。他在东洲开矿、屯田、练兵,所为不过是继承先帝遗志。只要朝廷恢复旧制,许他以名分,供他以物资,他自会俯首称臣。反之,若一味打压,逼他狗急跳墙,东洲沃野万里,资源无数,一旦自立,大明将永失海外之地!”
金幼孜补充道:“殿下,先帝曾言‘太子当学朕开拓,莫学文人守成’。如今陛下静养,殿下监国,正该重拾先帝雄才大略,恢复银石引,重振海疆!此非‘亲赵’,实乃‘继承先帝遗志’啊!”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于谦气得满脸通红,却被夏原吉等人的气势压制,一时语塞。
洪武三十一年,于谦出生于浙江杭州府钱塘县太平里,其曾祖父于九思任杭州路大总管,遂迁居杭州钱塘县太平里,故史载于谦为浙江钱塘人。
其祖父于文明洪武年间任工部主事,父亲于彦昭隐居家乡钱塘不仕。
史书记载说于谦少年时期即刻苦读书,志向高远,他敬佩仰慕文天祥的气节,悬文天祥像于座位之侧,十数年如一日。七岁时,有个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八岁时,他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他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下联不仅工整,而且还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气势。
在穿越者朱高燧改变历史后的这个世界线,于谦在永乐二十三年考取辛丑科进士,从此踏上仕途。
洪熙继位后,提拔于谦担任监察御史。
史书上记载说于谦敢于为民请命,严惩作奸犯科权贵,因而受到排挤打击,别人当官前呼后拥,尽显官威,他当官便服一套,瘦马一匹,同僚并不以其为谦虚清廉,却说他坏了官场规矩。
而此时的于谦,才踏入官场不过三四年光景,还不到三十岁,貌似正是容易冲动较真的年纪,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生长在传统的士大夫家庭,天然是坚定的“保皇党”(屁股坐在士大夫阶层),所以在他看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的东洲赵国对大明而言是不稳定因素,应该加以限制。
朱瞻基看着阶下争执的双方,心中已有计较。
随后,他站起身,朗声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恢复银石引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夏尚书,你与户部、工部、兵部会同内阁,三日内拟出详细章程,包括如何管控海船、如何稽查走私、如何约束东洲等等。凡事关利弊,皆需列明。三日后,本宫再召廷议。”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将皮球踢给了章程制定。
这既是缓兵之计,也是在试探各方的底牌。
夏原吉等人对视一眼,虽未达目的,却也争取到了机会,遂叩首道:“臣等遵旨!”
散朝后,朱瞻基独自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上,望着远处的宫墙。
秋风卷起落叶,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恢复银石引,是激活大明经济的良药,却也可能养虎为患。
坚持海禁,能暂时稳住局面,却会让沿海民生凋敝,更违背了永乐朝的开拓精神。
“皇爷爷,若您在天有灵,会如何抉择呢?”
朱瞻基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东洲的朱高燧早已经在去年年底称帝。
而大明京城里这场关于“旧制”与“新局”的争论,不过是双方爆发冲突前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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