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窑沟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前几天还只是早晚冷得厉害，今儿个一早推开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就结了一圈薄薄的冰。
屋檐下挂着的辣椒串、玉米串，在冷风里轻轻晃荡，像是给这个清晨打着节奏。
林秋生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他就穿上那件有些旧的棉袄，准备去粉条作坊看看。
昨晚弟弟跟他说，有一批网上的订单要赶，得早点把粉条晾干、打包。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你慢点，别跑，小心摔着。”是母亲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响了起来：“奶奶，我要拿给爸爸看，我得奖了！”
林秋生脚步一顿，心里一激灵：得奖？啥奖？
他推门进屋，就看见女儿林念穿着那件粉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跑。她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纸，纸的一角还带着一点褶皱，像是被她捏得太紧了。
“爸爸！”林念一眼就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你看！我得奖了！”
林秋生赶紧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哎哟，我家念念得奖了？给爸爸看看。”
母亲在一旁笑着说：“今天一大早，老师就打电话来，说念念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
刚才学校的车把奖状和证书送回来了，把我这老太婆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等奖？”林秋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真的？”
“当然是真的。”母亲把另一张稍微大一点的奖状递过来，“你自己看。”
林秋生接过奖状，只见上面写着：“兹表彰林念同学在‘美丽乡村’全县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荣获一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下面盖着县教育局和学校的大红章，鲜红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他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愧疚这段时间，他忙着粉条、合作社、项目，几乎没怎么关心女儿的学习。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悄无声地拿了个一等奖回来。
“念念，你太棒了！”林秋生忍不住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给爸爸讲讲，你写了啥？”
“我写的是我们家的粉条。”林念得意地说，“还有瓦窑沟。老师说我写得很真实，很有感情。”
“写粉条？”林秋生有点意外，“那你是咋写的？”
“我就写，我们家的粉条，是用红薯做的，爷爷种红薯，奶奶做粉条，爸爸卖粉条，我在旁边看着。”
林念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回忆，“我还写，冬天的时候，院子里都是白白的粉条，像一条条小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
“像小龙？”林秋生被逗笑了，“你这比喻挺新鲜。”
“老师也说写得好。”林念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老师还说，我的作文里有生活，有味道。”
“有味道？”林秋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对，有粉条的味道，有家乡的味道。”
母亲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眼里全是笑意：“念念这孩子，从小就爱写写画画。我就说，她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可不。”林秋生抱着女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我家念念，是咱瓦窑沟第一个得县里作文一等奖的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父亲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寒气。他看见屋里的情景，忍不住问：“咋了？这么热闹？”
“爹，你孙女得奖了！”母亲赶紧把奖状递过去，“县里作文比赛一等奖！”
父亲接过奖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他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忍不住反复念叨：“一等奖……一等奖……”
“爹，你看，这上面还有县教育局的章呢。”林秋生说。
父亲点点头，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像是在对待一件什么宝贝。他看着林念，声音有些沙哑：“念念，给爷爷念一念，你写了啥？”
“好！”林念从父亲怀里跳下来，跑到桌子旁，拿起自己的作文本，大声念了起来。
“题目叫《我家的粉条香》。”她清了清嗓子，“我家住在瓦窑沟，这是一个小小的山村。村子不大，却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比如红薯、土豆、玉米，还有我最喜欢的粉条。”
“我爷爷种了很多红薯。春天的时候，爷爷在地里插秧……不对，是插红薯苗。夏天的时候，红薯藤爬得到处都是，像给大地盖了一层绿色的被子。”
“秋天的时候，爷爷把红薯挖出来，一个个又大又红，像一个个小灯笼。”
“冬天的时候，奶奶就开始做粉条了。她先把红薯洗干净，再把红薯打成浆，过滤，沉淀，晒干，变成白白的淀粉。然后再把淀粉和成糊，放到锅里煮，再用漏勺漏到开水里，一条条粉条就出来了。”
“粉条煮好以后，奶奶把它们捞出来，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冬天的太阳不太大，可是很亮。粉条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条小白龙，在风里摇来摇去。”
我就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一边数：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我就饿了。”
“爸爸会把煮好的粉条，炒着吃，炖着吃，还会做成酸辣粉。”
“每次家里来客人，爸爸都会端上一大碗粉条，说：‘尝尝咱瓦窑沟的粉条，纯红薯做的，筋道得很。’客人们吃了都说好吃，有的还会买一些带回家。”
“我最喜欢的，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院子里挂满了粉条，屋里飘着肉香。爸爸在门口贴春联，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奶奶在烧火，爷爷在门口放鞭炮。
我就拿着一根粉条，当成跳绳，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虽然最后被奶奶骂了一顿，说我浪费粮食，可是我觉得，那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
“我觉得，我家的粉条很香。不只是因为它好吃，还因为里面有爷爷的汗水，奶奶的辛苦，爸爸的努力，还有妈妈的爱。”
“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把我们瓦窑沟的粉条，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吃到这么香的粉条。”
“我的作文写完了。”林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大家，“老师说，最后一段写得最好，有感情。”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母亲先鼓起了掌：“写得真好！念念，你这作文，比你爸小时候强多了。”
父亲也跟着鼓掌，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用力。他看着孙女，眼里满是欣慰：“念念，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秋生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读书的机会不多。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作文书。如今，女儿不仅能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还能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拿一等奖。这一切，都是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
“爹，”林秋生突然开口，“等忙完这阵子，我想把念念送到县城去读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母亲愣了一下：“去县城？那不是要住校？念念还这么小……”
父亲也皱起了眉头：“县城“我也舍不得。”林秋生叹了口气，“可是咱村的小学，条件毕竟有限。念念喜欢写作文，老师也说她有天赋。县城里的学校，老师更好，书也更多。我不想耽误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林念：“念念，你想不想去县城读书？”
林念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去。因为县城的图书馆很大，有很多很多书。可是……我也舍不得爷爷奶奶，还有爸爸。”
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了。
母亲赶紧把她搂进怀里：“傻孩子，去县城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了就回来，爷爷奶奶还在这儿，粉条还在这儿。”
父亲也缓缓开口：“去吧。你爸说得对，咱不能耽误孩子。念念，你记住，不管你走多远，瓦窑沟都是你的家。”
林念用力点点头：“我记住了。”
看着一家人的样子，林秋生心里一阵温暖。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粉条卖得好，合作社要成立了，女儿又这么争气，拿了作文比赛一等奖，还可能去县城读书。他仿佛看见，瓦窑沟的日子，正一点点变好。
吃过早饭，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村里的人，不管是真关心还是凑热闹，都跑来林秋生家看奖状。
“哎哟，念念出息了啊！”
“这可是县里的一等奖，咱瓦窑沟头一回呢！”
“秋生，你这闺女，将来肯定是吃公家饭的料。”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羡慕、夸赞、打趣，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林念被大家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母亲则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倒热水，一边说：“都是老师教得好，孩子自己也争气。”
村主任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红纸。他一进门就大声说：“秋生，念念，恭喜啊！我刚从镇上开会回来，听说念念得了一等奖，特地来看看。”
“主任，你太客气了。”林秋生赶紧迎上去。
村主任把红纸往墙上一贴，说：“这是我让文书写的喜报，贴在你家门口，让全村人都看看。咱瓦窑沟出了个小才女，是咱全村的光荣。”
红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热烈祝贺我村林念同学荣获全县作文比赛一等奖”。字写得不算太好，却格外醒目。林秋生看着那张红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以前，村里贴的喜报，大多是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新房。如今，竟然有一张是为了他女儿贴的。
“秋生，”村主任压低声音说，“你这粉条生意做得不错，现在闺女又这么有出息，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啊。”
“都是大家照顾。”林秋生笑着说。
“你也别太谦虚。”村主任说，“以后合作社办起来了，你得多带带村里人。咱瓦窑沟，不能光靠几个人富起来，要一起富。”
“那是肯定的。”林秋生点头，“我正想跟你商量，合作社的事情。”
两个人在一旁小声聊了起来。林念则被一群孩子围着，让她讲作文比赛的事情。
“念念，比赛难不难？”
“是不是有很多城里的同学？”
“你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林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一开始有点紧张，后来老师说，就当是在教室里写作文。我就不紧张了。”
“那你看见奖状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高兴？”一个小男孩问。
“嗯！”林念重重地点头，“我当时就想，要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在就好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像是在听一个了不起的故事。林秋生远远看着，心里一阵感慨——女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村里孩子的榜样。
中午，林秋生特地杀了一只鸡，算是给女儿庆祝。母亲在厨房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念叨：“这鸡是我特意留着过年的，没想到念念得了奖，提前吃了也好，沾沾喜气。”
父亲则去地窖里拿了几个红薯，说要给孙女做她最爱吃的红薯饼。他动作有些慢，却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林念夹菜：“多吃点，长身体。你现在是咱瓦窑沟的小名人了，以后要更努力。”
“我会的。”林念一边吃，一边点头，“我还要参加更多的比赛，拿更多的奖状。”
“有志气。”父亲难得夸了一句。
林秋生看着女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念念，老师有没有说，你的作文会不会登在报纸上？”
“说了。”林念眼睛一亮，“老师说，这次比赛的优秀作品，会选几篇登在县报上。我的作文，可能会被选上。”
“那太好了！”母亲激动地说，“要是登在报纸上，那可真是全县都知道了。”
“到时候，我拿一份报纸，给你外公外婆看看。”林秋生笑着说。
提到外公外婆，林念的眼神暗了一下：“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等放寒假了，爸爸带你去看他们。”林秋生说，“顺便把你的奖状给他们看看。”
“好！”林念又高兴起来。
吃过饭，林秋生去粉条作坊转了一圈。弟弟正在院子里晾粉条，看见他来了，笑着说：“哥，听说咱侄女得奖了？恭喜啊！”
“还行吧。”林秋生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小子，以后少打游戏，多跟你侄女学学。”
“我这不是在帮你拍视频嘛。”弟弟不服气地说，“我可是咱瓦窑沟第一摄影师。”
“行，你是第一摄影师。”林秋生笑骂了一句，“对了，过几天你去镇上，帮我问问，县报啥时候出。要是念念的作文登上去了，咱多买几份回来，给村里人看看。”
“没问题。”弟弟说，“到时候我给你拍个‘小作家诞生记’，发到网上，说不定还能给咱粉条涨涨人气。”
“你可别乱拍。”林秋生说，“念念还小，别给她太大压力。”
“知道了。”弟弟说，“我有分寸。”
下午，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县里要组织一次“优秀学生代表座谈会”，邀请林念参加。老师还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更多的人了解瓦窑沟，了解他们的粉条。
“老师，我家念念还小，怕是不太会说话。”母亲有些担心。
“没关系的。”老师笑着说，“到时候我会陪着她。再说了，念念平时在学校里发言挺积极的，我相信她。” 挂了电话，母亲把消息告诉了林秋生。林秋生想了想，说：“去，一定要去。这是好事。”
“那你要不要陪她一起去？”母亲问。
“我当然要去。”林秋生说，“我要亲眼看着我闺女，在县里的大会上发言。”
晚上，林秋生坐在灯下，看着女儿那张红彤彤的奖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只是要把粉条卖好，把合作社办好，还要给女儿创造更好的条件，让她能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念念。”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林念正趴在桌上画画，听见爸爸叫她，抬起头来。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秋生问。
“我想当作家。”林念想都没想，“写很多很多关于瓦窑沟的故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这里有很好吃的粉条，还有很善良的人。”
“当作家好啊。”林秋生笑了，“那你得好好读书，多看书，多写。”
“我会的。”林念用力点头，“爸爸，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爸爸从来没失望过。”林秋生轻声说。
窗外，风还在吹，却不再那么冷。远处的山，在夜色里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小山村。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微弱的光。
林秋生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刚翻开的一本书。
前面的章节，写满了贫穷、挣扎、辛苦；而从这一刻开始，新的章节正在慢慢展开，有粉条，有合作社，有女儿的作文，有瓦窑沟的未来。
他想起白天村主任贴在门口的那张喜报，想起女儿在作文里写的那句“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把我们瓦窑沟的粉条，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孤军奋战。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慢慢长大，将来会接过他的担子，继续往前走。
“价格卖得不错，”他在心里默念，“女儿也很争气。”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真正的“价格卖得不错”，不只是粉条能卖出好价钱，更是女儿能有更好的未来，瓦窑沟能有更好的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张红纸上的几个大字，忍不住轻声念了一遍：“热烈祝贺我村林念同学荣获全县作文比赛一等奖。”
念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夜色渐深，瓦窑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粉条作坊里那台老旧机器的嗡嗡声，在这个冬日的夜晚，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歌。
在这首歌里，有一个父亲的希望，有一个女儿的梦想，也有一个小山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