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是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冰凉的湿意，顺着山坳一路灌进瓦窑沟。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给人打招呼，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这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公鸡还没打第三遍鸣，林秋生就已经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脑子里却全是这几天卖粉条的事情。
“价格卖得不错……”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昨儿个下午，镇上赶集，他拉了一车粉条过去，原本心里还打鼓，怕卖不上价。结果没想到，他的粉条一摆出来，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粉条看着就筋道，咋卖啊？” “大哥，这是纯红薯粉不？有没有掺假？” “给我来十斤！”
“我要二十斤，过年送人！”
吆喝声、问价声此起彼伏，林秋生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最后一算账，一上午卖出去三百多斤粉条，一斤卖八块钱，比往年足足高出了两块。
“价格卖得不错……”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踏实。
“秋生，你还愣着干啥呢？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赶紧起来，一会儿还要去镇上拉货呢！”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催促，又有一点心疼。
“哎，来了！”林秋生应了一声，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往堂屋走去。堂屋里，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娘，早啊。”林秋生笑着说。
“早啥早，你看你这觉睡得，都快睡到晌午了。”母亲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一个鸡蛋推到他面前，“赶紧吃，一会儿还要去镇上拉那批纸箱，别耽误了。”
“知道了娘。”林秋生拿起鸡蛋，剥了壳，大口吃了起来。
“对了，”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昨儿个你不是说粉条卖得挺好？到底卖了多少钱？” 提到这个，林秋生精神一振，放下筷子，比划着说：“娘，你猜？”
“我可没那闲工夫猜。”母亲白了他一眼，“赶紧说。”
“昨儿个一上午，卖了三百多斤，一斤八块，你算算。”林秋生故意卖了个关子。
母亲愣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三百多斤，一斤八块……三三得九，三八二十四……”她算了一会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千多？”
“两千四百多！”林秋生笑着补充，“还不算下午那点散单。”
“哎哟，这么多啊！”母亲惊讶地张大了嘴，“那可真是……价格卖得不错啊！”
‘“可不是嘛。”林秋生得意地说，“我就说咱这粉条不比城里超市里的差，人家一斤卖十二三块，咱卖八块，算便宜的了。”
母亲叹了口气：“以前哪敢想啊，咱这山沟沟里的东西，能卖到这个价。”
“这就是现在政策好，路也修通了，车能直接开到镇上，再加上现在人都讲究个健康，纯手工、纯红薯粉，吃香着呢。”林秋生说。
“你也别太得意，”母亲叮嘱道，“钱来得不容易，可得好好攒着，将来给你弟娶媳妇，给你自己盖房子，都要用钱。”
“知道啦娘，我心里有数。”林秋生点点头。
吃完早饭，林秋生背上帆布包，里面装着账本、钱夹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给那辆二手三轮车做检查。
“爹，早啊。”
“嗯，”父亲头也不抬，“车胎打足气了，一会儿路上小心点，镇上人多车多，别跟人抢道。”
“放心吧爹，我又不是头一回进城。”林秋生笑着说。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昨儿个粉条卖得咋样？”
“价格卖得不错！”林秋生学着母亲的语气，“一斤八块，卖了三百多斤，净赚两千多。”
父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是“嗯”了一声：“别骄傲，做生意，有赚有赔，稳当点好。”
“知道了。”林秋生说。
“对了，”父亲又说，“一会儿你去镇上，顺便去一趟信用社，把昨天的钱存一部分进去，别都揣在身上。”
“好。”
一切准备就绪，林秋生发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母亲站在门口，不停地叮嘱：“路上慢点，到了镇上给我打个电话，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悠。”
“知道啦娘！”林秋生大声应着，脚下一踩油门，三轮车缓缓驶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就是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路不宽，却很平整，两旁是一片片田地，冬天里大部分都已经荒芜，只剩下一些残雪和枯黄的草。远处的山上，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给山披上了一件白纱。
三轮车在水泥路上颠簸着前行，林秋生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一年的收成。
今年雨水足，红薯长得好，家里收了上万斤红薯。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喂猪，剩下的都打成了淀粉，做成了粉条。
一开始，他还担心粉条卖不出去，毕竟瓦窑沟这地方偏僻，以前交通不便，外面的人很少进来。
后来，村里修了路，又通了网络，年轻人都开始学着用手机拍视频、开直播，把村里的山货往外卖。
林秋生也跟着学，他让弟弟给他拍了几个做粉条的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还真有人看，有城里人在评论区问：“这粉条怎么卖？能快递吗？”
就这样，他慢慢开始在网上接订单，再加上镇上赶集、熟人介绍，生意一点点做了起来。
“价格卖得不错……”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轮车一路颠簸，很快就出了村，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有拉货的大卡车，有私家车，还有一些骑着电动车的人。
到了镇上，林秋生先去了集市旁边的空地，把三轮车停好。今天不是赶集日，集市里人不多，只有一些固定摆摊的小贩。
他原本想再摆一会儿摊，看看能不能再卖些粉条，可转念一想，今天还有正事要办，就先算了。
他先去了一趟信用社。信用社里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林秋生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
“哟，这不是瓦窑沟的小林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秋生抬头一看，是信用社的主任老王。老王以前下村做过调研，来过瓦窑沟几次，对林秋生有点印象。
“王主任，您好您好。”林秋生赶紧站起来。
“听说你现在做粉条生意做得不错？”老王笑着说，“前几天还有人跟我说，瓦窑沟的粉条在镇上卖得可火了。”
“还行还行，就是小本生意。”林秋生有点不好意思。
“小本生意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老王说，“现在国家扶持农村产业，你要是有啥想法，可以跟我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办点贷款，扩大规模。”
“贷款啊……”林秋生想了想，“我还真有点想法，就是怕还不上。”
“你这粉条卖得这么好，还怕还不上？”老王说，“这样吧，你改天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咱详细聊聊。”
“好，那我改天一定去。”林秋生说。
轮到他办理业务了，他把昨天卖粉条的钱拿出来，存了一部分，留了一些零头在身上。办完手续，他走出信用社，心里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他去了镇上的纸箱厂。这家纸箱厂是去年才开的，专门给周边的农产品做包装。林秋生前几天在网上接了一批订单，需要用到纸箱，就跟老板订了一批。
“小林，来啦！”纸箱厂老板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
“张老板，您好。”林秋生笑着说，“我来拉上次订的那批纸箱。”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张老板指着一旁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你这粉条生意做得不错啊，我这几天听好几个人说，瓦窑沟的粉条卖得可火了。”
“都是大家照顾。”林秋生说。
“你这粉条质量好，价格也公道，人家愿意买。”张老板说，“对了，你这纸箱要不要印字？比如‘瓦窑沟手工粉条’之类的？”
“这个我也想过。”林秋生说，“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不贵，”张老板说，“你要是印得多，我给你算便宜点。现在都讲究个品牌，你这粉条这么好，得有个像样的包装。”
“那行，”林秋生眼睛一亮，“那我就先印一批试试。”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把纸箱的规格、印字的内容、颜色都定好了。张老板算了算价格：“这批纸箱加上印字，一共是三百二十块钱。”
“行。”林秋生爽快地付了钱。
装好纸箱，他又去了一趟农资店。快过年了，店里人不多，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刘老板，忙着呢？”林秋生走进店里。
“哟，小林，来啦！”刘老板赶紧放下手机，“买点啥？”
“我来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粉条的红薯种。”林秋生说，“今年想多种点。”
“你这是要扩大规模啊？”刘老板笑着说，“你这粉条卖得不错，听说价格还挺高？”
“还行吧，一斤八块。”林秋生说。 “八块？！”刘老板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赶上城里超市的价了啊！”
“哪有，人家超市一斤十二三块呢。”林秋生说，“我这还是便宜的。”
“你这小子，真有你的。”刘老板说，“行，你等着，我给你拿最好的红薯种，保证产量高、淀粉含量高。”
两个人一边挑选红薯种，一边聊起了今年的行情。刘老板说，这两年国家对农村扶持力度大，很多年轻人都回村创业了，有的搞养殖，有的搞种植，还有的搞乡村旅游。
“你这粉条，要是再包装一下，打个品牌，说不定能卖到城里大超市去。”刘老板说。
“我也有这个想法，”林秋生说，“就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你可以先去县里的农业局问问，”刘老板说，“他们那边有专门的人指导，还能帮你对接一些商家。”
“好，我改天去看看。”林秋生点点头。
买好红薯种，已经快中午了。林秋生肚子有点饿，就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饭馆里人不多，老板一边下面一边跟他聊天：“小林，听说你这粉条卖得不错啊？”
“还行吧。”林秋生说。
“你这粉条，要是能长期供应，我都想从你这儿进货。”老板说，“我这面馆里也卖粉条，现在从批发市场进的货，质量一般，还贵。”
“可以啊。”林秋生说，“你要多少？”
“我先少要点，试试。”老板说，“你给我个批发价。”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林秋生心里暗暗高兴：这又是一条销路。
吃完面，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回村，可想起老王主任说的话，就拐了个弯，去了镇政府。
镇政府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瓦窑沟镇人民政府”。门口的保安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小林，又来办事啊？”
“嗯，来找农业办的同志问问情况。”林秋生说。
“进去吧，农业办在二楼。”保安说。
林秋生上了二楼，找到农业办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忙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抬头看见他，问：“你找谁？”
“我是瓦窑沟的，叫林秋生。”林秋生说，“想问问我们村的粉条，能不能申请个什么项目，或者办个品牌。”
“哦，你就是瓦窑沟做粉条的那个小林？”男人眼睛一亮，“我听说过你，你那粉条在镇上卖得不错。”
“还行吧。”林秋生有点不好意思。
“来，坐。”男人给他倒了杯水，“我姓周，是农业办的。你想申请什么项目？”
林秋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想扩大红薯种植面积，增加粉条产量，再给粉条注册个商标，做包装，卖到城里去。
周主任听完，点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现在国家鼓励‘一村一品’，你们瓦窑沟的粉条，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品牌。”
“那我该怎么做？”林秋生问。
“第一步，”周主任说，“你可以先成立一个合作社，把村里做粉条的农户都联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品牌。这样更容易申请项目，也更容易打开市场。”
“合作社？”林秋生有点懵，“怎么成立？”
“这个简单，”周主任说，“你回去先统计一下，有多少农户愿意参加，然后把名单、身份证号、土地面积报给我，我帮你跑手续。”
“那项目呢？”林秋生问。
“项目的话，”周主任想了想，“你们可以申请‘农产品深加工项目’，如果批下来，会有一部分补贴资金，还能请专家给你们做技术指导。”
“那太好了！”林秋生激动地说。
“不过，”周主任提醒道，“项目不是说批就能批的，你们得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比如种植面积、产量、销售渠道、带动多少农户增收等等。”
“这个我可以慢慢弄。”林秋生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主任给他拿了一些资料，让他回去好好看看。临走时，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这粉条，价格卖得不错，说明市场认可，只要你坚持质量，将来肯定有前途。”
“谢谢周主任。”林秋生感激地说。
从镇政府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林秋生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值了，不仅知道了怎么成立合作社，还知道了可以申请项目。
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不停地盘算着：合作社、项目、品牌、包装、销路……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回到村里，已经快傍晚了。母亲早就站在村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咋这么晚？饿坏了吧？”
“不饿，在镇上吃了。”林秋生说，“娘，我今天又谈成了一笔生意。”
“啥生意？”母亲问。
“镇上的面馆老板，要从我这儿进粉条。”林秋生说，“还有，我去镇政府问了，人家说我们这粉条可以申请项目，还能成立合作社。”
“合作社？”母亲不太懂，“就是把村里做粉条的都联合起来，统一做，统一卖。”林秋生解释道，“这样更容易卖出去，价格也能卖得更好。”
“那敢情好啊。”母亲笑着说，“你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他说要成立合作社，停下手里的斧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干？”
“确定。”林秋生说，“我问过镇里的人了，他们说可以帮我们办手续。”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成立合作社，不是小事，要担责任的。”
“我知道。”林秋生说，“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现在这样，小打小闹。”
父亲点点头：“你要是决定了，就去干吧。爹支持你。”
那一刻，林秋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父母，有整个瓦窑沟。
晚上，吃过饭，林秋生把弟弟叫到屋里，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弟弟听完，眼睛一亮：“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网上开个店，专门卖粉条？”
“可以啊。”林秋生说，“你不是会拍视频吗？以后你就负责拍视频、做直播，我负责生产、发货。”
“行！”弟弟兴奋地说，“那我们给粉条起个名字吧？”
“名字？”林秋生想了想，“就叫‘瓦窑沟手工粉条’咋样？”
“太普通了。”弟弟说，“不如叫‘秋生粉条’？”
“还是用村名吧。”林秋生说，“这是咱全村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叫‘瓦窑沟秋生粉条’？”弟弟说。
“这个可以。”林秋生点点头。
兄弟俩越聊越兴奋，从品牌名字聊到包装设计，从网上销售聊到快递发货。母亲在外面听着，忍不住笑着对父亲说：“你看，这俩孩子，越来越有主意了。”
父亲“嗯”了一声，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夜深了，瓦窑沟恢复了宁静。风还在吹，却不再那么刺骨。远处的山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在为这个小山村加油鼓劲。
林秋生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春天种红薯，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做粉条、卖粉条。每一步都不容易，可每一步都有收获。
“价格卖得不错……”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满足于眼前的这点成绩，而是在心里悄悄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明年，要让瓦窑沟的粉条，走出小镇，走出县城，走向更远的地方。
他相信，只要自己不偷懒，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
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它穿过树梢，穿过屋顶，像是在为这个小山村，送去一个充满希望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