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青阳坳的尾巴上迟迟不肯走，日头把泥土晒得发脆，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却又在傍晚时分，被山坳里漫上来的凉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老支书蹲在有机菜园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刚抽出来的狗尾巴草，指尖把草穗捻得毛毛糙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绿油油的菜畦。
晨光里，油麦菜的叶子泛着嫩生生的光，边缘卷着俏皮的弧度，像刚睡醒的小姑娘翘着的睫毛。
菠菜的根须在松松软软的土里扎得结实，红彤彤的根头露在外面，像是缀了一串小巧的玛瑙。
最惹眼的是那几垄生菜，一棵棵长得敦实，叶片层叠着舒展开，用手轻轻一摸，厚实又水灵，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泥土香。
“成了，真成了。”老支书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他这辈子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种过的菜苗能绕着青阳坳的山转三圈，却从没见过这么精神的有机菜。
先前担心的虫害、倒伏、营养不良的问题，在一群年轻人和农业专家的轮番照料下，竟都顺顺利利地扛了过去。
菜园子的围栏外，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自从老支书牵头搞这个有机菜园，青阳坳的人就没少往这边瞅。
一开始，大家伙儿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觉得这群年轻人就是瞎折腾，放着好好的化肥农药不用，偏要费那力气堆有机肥，守着菜地捉虫子，不是傻是什么？
“老支书，这菜看着是真不赖，比咱自家种的鲜亮多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是村西头的王二婶，她家里也种着半亩菜地，平日里伺候得精细，可跟眼前这片有机菜比起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老支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自然，咱这菜，不打农药，不上化肥，全靠的是农家肥，还有那群娃娃们的心思。”
他说着，朝菜园子里挥了挥手，“后生们，都麻利点，今儿个收菜，都仔细着点，别把菜叶子碰坏了。”
菜园子里，林小满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收割油麦菜。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菜梗的根部，轻轻一掐，再往上一提，一棵完整的油麦菜就被摘了下来，顺手放进旁边铺着棉布的竹筐里。棉布是特意垫上的，怕粗糙的竹筐磨坏了菜叶。
“小满姐，你慢点，别着急。”
旁边的石头是村里的年轻后生，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他手里拎着个大竹筐，筐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菠菜，“这菠菜长得真好，根红叶绿的，看着就有胃口。”
林小满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了看天。秋老虎的日头虽然毒，却晒不垮这群年轻人的劲头。
从春天翻地、堆肥，到夏天育苗、移栽，再到秋天的田间管理，他们在这片菜园子里耗了小半年的时间。
她还记得，刚开始堆有机肥的时候，那股子味道差点把她熏吐。为了收集足够的农家肥，他们挨家挨户去收鸡粪、牛粪，还要掺上秸秆和泥土发酵。
那时候，村里的老人都笑话他们，说这群城里来的娃娃，怕是连有机肥和土坷垃都分不清。
还有捉虫子的那段日子，更是让人头疼。有机菜园不能打农药，只能人工捉虫。一到傍晚，菜地里的虫子就都钻了出来，咬得菜叶子坑坑洼洼的。
他们一群人，拿着镊子和小盒子，蹲在菜畦里，一捉就是大半夜。有时候，虫子太小，得眯着眼睛瞅半天，腰都蹲酸了，腿也麻了，可看着菜叶子一天天变得完好，心里又觉得值。
“石头，你把那几垄生菜先收了，小心点，别把外层的老叶子碰掉了。”林小满叮嘱道，她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心里像是揣了个暖乎乎的小太阳。
当初她跟着村里的合作社回来搞有机种植，心里也没底，怕辜负了老支书的信任，怕让村里人失望，现在看着第一批菜就要成熟上市，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晓得嘞！”石头应了一声，拎着竹筐就往生菜畦那边跑。他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像是踩着棉花，空气中弥漫着蔬菜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
菜园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里人，见这群年轻人忙得热火朝天，也忍不住挽起袖子，走进菜园帮忙。
王二婶手脚麻利，摘菜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她一边摘一边念叨：“这菜就是不一样，摸着都滑溜溜的，闻着也香。”
“二婶，等会儿收完菜，你拿点回去尝尝鲜。”林小满笑着说。
“那敢情好！”王二婶眼睛一亮，“我家那小孙子，就爱吃青菜，可市面上买的，总觉得不放心，你这有机菜，我可得多拿点回去。”
说话间，太阳渐渐升高，菜畦里的菜一筐筐被抬了出来。绿油油的油麦菜、红根的菠菜、敦实的生菜，码放在田埂上，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看得人心里欢喜。
老支书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起年初的时候，为了搞这个有机菜园，村里开了多少次会，吵了多少架。
有人说风险太大，怕赔了本；有人说年轻人不靠谱，干不成大事。是他拍着胸脯，跟大家伙儿保证，说这有机种植是条好路子，是能让青阳坳的人富起来的路子。
现在，看着这一筐筐鲜嫩的有机菜，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
“都别光顾着忙活了，”老支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批菜，是咱青阳坳的第一批有机菜，意义不一样。”
“等会儿，咱先挑出最好的一批，送到镇上的检测站，做个全面检测。只有检测合格了，咱这有机菜的牌子，才算真的立起来了。”
“支书说得对！”人群里有人附和，“咱这菜，得让人家知道，是真真正正的有机菜，吃着放心！”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早就联系好了镇上的农产品检测站，检测人员今天下午就会过来取样。她相信，这批菜的各项指标，一定能达到有机标准。
忙活了一上午，田埂上的竹筐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挂着汗珠，却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石头擦了擦汗，看着筐子里的菜，忍不住问：“小满姐，这批菜收完了，接下来咋办？是拉到城里去卖吗？”
林小满笑了笑：“早就联系好了，城里的几家有机蔬菜专卖店，还有几家大型超市，都跟咱签了意向合同。”
“只要检测合格，他们就会来收购。另外，咱还搞了线上预售，不少城里人都等着咱的菜呢。”
“线上也能卖？”石头瞪大了眼睛，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菜还能在网上卖。
“当然能，”林小满说，“现在都啥年代了，咱青阳坳的山好水好，种出来的菜也好，就得让更多人知道。等以后，咱还要搞直播带货，让城里人亲眼看看咱的有机菜园，看看咱是怎么种菜的。”
“厉害啊小满姐！”石头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
旁边的王二婶听着，心里也盘算开了。她看着自家那半亩菜地，琢磨着是不是也能跟着种点有机菜。要是真能卖出好价钱，那可比种普通蔬菜强多了。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合作社食堂飘出了饭菜香。老支书特意让人从菜园里摘了几把最新鲜的油麦菜和菠菜，让食堂的师傅做了几道家常菜。
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蒜蓉菠菜，一碗菠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几道菜，却让大家伙儿吃得赞不绝口。
“真香！这菜吃着，跟咱自家种的就是不一样，脆生生的，还带着一股子甜味。”王二婶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得津津有味。
“那是，这可是没打农药的有机菜，原汁原味的。”老支书笑着说，他喝了一口菠菜蛋花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他忍不住多喝了两碗。
饭桌上，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这批有机菜的销路，讨论着以后村里的有机种植规模。
有人说，要把自家的菜地也改成有机菜园；有人说，要跟着合作社一起干；还有人说，要把在外打工的孩子叫回来，一起搞有机种植。
林小满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这批有机菜的成熟，不仅仅是收获了几筐蔬菜，更是收获了村里人的心。
从今往后，青阳坳的人，再也不是守着金山银山过穷日子了，他们要靠着这片土地，靠着自己的双手，闯出一条致富路。
下午的时候，镇上的检测人员如约而至。他们穿着白大褂，拿着取样器，在菜筐里仔细地挑选着样本。
林小满和老支书站在一旁，心里有点紧张。虽然他们对自己的菜有信心，可还是怕出什么岔子。
检测人员取完样，笑着对他们说：“看你们这菜的品相，就知道差不了。放心吧，结果出来得快，明天就能给你们消息。”
送走检测人员，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林小满站在菜园的田埂上，看着晚霞铺满了青阳坳的山山水水，看着那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有机菜，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想起了当初离开城市，回到家乡时的决心。她想让青阳坳的土地，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想让青阳坳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现在，这个愿望，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
老支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娃娃，辛苦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辛苦，支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等检测结果出来，咱的有机菜就能上市了，到时候，青阳坳的名字，就能被更多人知道了。”
老支书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菜园子里忙碌的身影，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仿佛看到了青阳坳的未来。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蔬菜的清香，吹过田埂，吹过村庄，吹向远方。
第一批有机菜的成熟，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阳坳的土地上，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正带着希望，缓缓地，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夜色渐浓，菜园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林小满和几个年轻人，还在忙着整理今天收上来的蔬菜。灯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土地上，写下了一首关于希望和丰收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