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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铁山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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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的晨曦中,铁山城渐显峥嵘。

这座临近海岸的军城与辽东常见的堡寨截然不同,东西阔约一百五十丈、南北宽一百丈。城墙高两丈五尺,夯土筑成、外包青砖条石,顶阔两丈,垛堞延绵。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敌台,敌台上设悬户、竹木立牌。

北城门有瓮城,翁城门上设有战棚和敌楼,外墙上开有许多射击孔。最显眼的便是翁城门外两侧的炮台,粗大黝黑的炮口探出炮廓,一边一尊,宛如蛰伏巨兽的獠牙。炮台上的重炮是当初东江军与登州潘老爷所购第二批火炮的其中两门12磅炮,为了将其用于城防,瓮城以及炮台都改用黏土条石砌成。

士卒正往城墙泼水。热水触墙即凝,在青砖表面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冰墙滑不可攀,即便是建奴八旗摆牙剌恐怕也束手无策。

杨宽站在北墙敌台上,一身铁青色棉甲外罩藏青斗篷,头戴来自登州的棉毡帽。回返东江镇,面见毛帅时,他建议加固铁山城,理由是建奴将会攻打高丽,以抢掠粮食等物资。那以后,他就成了铁山城备御,协助毛帅义子毛文俊驻防铁山城。不过,毛文俊常在批到,日常琐务大多交由他去处理。

杨宽开始每日例行的巡视。

他是从五品备御,麾下有火铳兵五百,长枪手三百,跳荡兵二百。一旦建奴来袭,北城上的两门重炮以及两尊千斤弗朗机快炮,二十多尊虎蹲炮都将归他指挥。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沉实。城墙内侧,火铳兵正在练习装填。火铳的钢铁部件冻得粘手,士兵们呵着白气,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装药、压实、填入铅子、用通条捣实,最后从腰间皮囊取出燧石夹在机括上。整个过程,熟练的老兵也要二十息。

“手快些!”一个把总在训斥新兵,“真打起来,建奴的箭可不等你!”

新兵满脸冻疮,手指红肿,试了三次才把燧石卡进击锤。杨宽走过时,新兵吓得一个激灵。杨宽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锡盒扔过去:“抹上,冻坏了手指扣不动扳机。”

锡盒里是猪油混着薄荷的膏子,军中治冻疮的土方。

继续往前走,炮台上传来铛铛的敲击声。老炮长赵瘸子正带着徒弟保养那两门重炮。老人只剩一条好腿,却执拗地爬上炮架,用蘸了桐油的麻布仔细擦拭炮膛。

“赵爷,这天儿炮能打响么?”杨宽问。

赵瘸子回头见是杨宽,咧嘴笑了,露出豁牙:“备御放心,放药子的木箱,咱用油纸裹了三层,放在屋里,潮不了。就是这铁家伙——”

他拍了拍冰凉的炮管,“得先浇两瓢热水暖暖身子,不然头一发容易炸膛。”

杨宽点点头,目光扫过炮台。一对半人多高的木轮,粗大的炮管固定在双轮间木质炮架上。为了防止发炮时,对炮架做了固定。

巡视完城墙,他转向城内的作坊区。夯土垒成的工棚里,铁匠正在打造矛头,木匠在削制铳托。民夫们从库房搬运冻得硬邦邦的土坯,那是为修补城墙预备的。所有人都在忙碌,但除了必要的号令,几乎没人说话。整个铁山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已拉到极限。

“少爷。”

管家杨青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袍,脸颊凹陷,但眼睛很亮。他跟着杨家三十多年,杨宽全家死在辽阳时,是杨青护着当时在外巡营的杨宽杀出重围。

杨宽转身:“青伯,何事?”

杨青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家里来‘客’了,说是从沈城来的本家。”

沈城——

杨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铁山城墙上的冰。

回府前,杨宽特意去了一趟军械库。这是一座建于军营内的砖石建筑,门开在背风处,厚重木门上包着铁皮。守库的兵卒杨宽来,连忙开锁。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桐油、硝石和钢铁的气味扑面而来。

如今非战时,火铳大多存于库中,药子更是需有他批的条子才能领取。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火铳——正是刚刚从登州运到的二百支自生火铳。

铳身是精铁锻打,枪托用的是辽东硬木,握柄处还刻着防滑纹。最精巧的是击发机构:一个夹着燧石的龙头,扣动扳机时,龙头在弹簧作用下急速前砸,与药池盖上的铁砧摩擦生火,引燃池内火药。这比鸟铳快,也不怕风雨。

杨宽熟练地检查铳机,拨动保险卡榫,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活物。这批火铳是他自掏腰包,与潘老爷买的。他有预感不久的将来必有大事发生。

杨宽把铳放回原处,转身出库。门外寒风扑面。

府邸在城中,是个带围墙的小院落。铁山城城内虽有商户,但毕竟是一座军城,比不上沈、辽那等大城。

正堂里没生火盆,冷得像冰窖。

杨文轩端坐在客椅上,双手拢在袖中,儒巾下的脸保养得不错,四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出头。听到脚步声,他起身行礼:“在下杨文轩,见过杨备御。”

杨宽没还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解下腰间长刀靠在桌边。刀是雁翎刀样式,但比制式刀长了半尺,刀鞘磨损得露出底色。

“汝是辽阳的杨,还是沈城的杨?”杨宽开门见山。

杨文轩脸上笑容不变:“在下辽阳人氏,按族谱算,与备御尚在五服之内。”

“五服……”杨宽笑了,笑声干涩,“万历一十七年逃荒到辽阳的那支?我记得你们老祖叫杨树桩,因为不识丁,入籍时衙役随便给写了个‘轩’字?”

杨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吧。”杨宽身体前倾,手按在刀柄上,“何人遣汝来此?洪台吉,李永芳,还是——范文程,宁完我?”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停顿一瞬,眼睛死死盯着杨文轩的脸。说到“范文程”时,杨文轩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备御误会了。”杨文轩稳住心神,“在下此行,是代表族中长辈,来劝备御……审时度势。如今天命在——”

“天命?”杨宽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你说天命在谁?在那些从通古斯逃难来的野人?在那些硬要冒充女真的鞑子?”

杨文轩脸色发白:“备御慎言!大汗乃天命所归——”

“归你娘!”杨宽猛一拍桌,震得茶碗跳起,“老子问你,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李永芳降了,他沈城的岳父一家十四口,被建奴杀了几口?”

“……”

“萨尔浒之后,开原、铁岭陷落,城中百姓被杀几成?”

“……”

“辽阳、沈阳陷落,两城汉民如今现在还剩多少?!”杨宽一步步逼近,神情阴沉,“明主?你口中的明主,让我辽东百姓十室九空!”

杨文轩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墙壁。

杨宽已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五尺:“建奴攻破沈城后,我娘,我妻子,我两个妹妹,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老子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全死在建奴屠刀之下。这是明主所为?”

他拔刀。刀光如雪,两尺七寸的刀刃架在杨文轩脖子上,冰冷的锋刃贴着皮肤。

“所以……”杨宽的声音忽然低沉得仿佛耳语,“你是来劝我认贼作父,还是……来给我送人头的?”

杨文轩浑身发抖,裤裆处湿了一片。

“来人!”杨宽收刀,朝外喊。

四名亲兵冲入,把瘫软的杨文轩拖起。杨宽甩了甩刀,插回鞘中:“押入军营地牢,手段用上,让他交代清楚,建奴还派了谁,打算敲谁家的门。”

“得令!”亲兵像抬猪似的把人抬出去。杨宽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刚咽下,杨青又进来了,这次眉间带着一丝复杂神色:“少爷,登州来人,说是潘老爷的代表,已在门外。”

杨宽抹了把脸:“请。”

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羊皮坎肩,打扮像个商号管事。但他站姿笔挺,行礼时抱拳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

“在下陈平,受潘先生所托,特来拜会杨备御。”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封筒,双手奉上。

杨宽拆开,里面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情报汇总,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据多方查探,洪台吉已命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等贝勒整军,总兵力约三万,其中蒙八旗骑卒八千,汉军旗火器营三千。预计正月初十左右出兵,以‘朝鲜背盟’为由,自义州渡江。铁山城地处要冲,必为首攻目标……”

第二份是物资清单:“自生火铳五百支,配定装纸壳弹三万发;自生短铳五百支,弹一万发;六磅野战炮六门,实心弹八百,霰弹三百,定装火药包共三千斤。”

杨宽抬起头:“潘老爷要什么?”

陈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极快:“老爷让我转告杨备御,铁山城孤城悬于铁山半岛,不可死守,应以杀伤建奴有生力量为最大目标。一旦有事,登莱团练水营将直抵鸭绿水口,可策应铁山军民转移。”

“转移?”杨宽皱眉,“弃城?”

“非弃城也。”承平纠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为报国,何不留身在,多杀建寇呢?老爷说,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人固有一死,但死有泰山之重,又有轻若鸿毛。不可一味求仁。”

“说得好听。”杨宽冷笑,“弃了城,毛军门岂能容我?”

承平淡淡一笑道:“杨备御,非是让你不战不退,而是让你不要死守孤城。此其一也。其二,辽东、高丽沿海,岛屿众多,备御若愿意,可择岛据守,潜心发展壮大,以待日后。”

杨宽沉默。他盯着陈平,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就像他送来的文书,精确、冷静、没有多余情绪。

他缓缓开口问道:“潘老爷此举所为何来?莫要虚词敷衍。”

承平与他对视数息,缓缓开口:“老爷素爱民,为的是灭寇保民。”

“保哪个民?”

“大明的民。”承平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老爷说,朝廷可以弃辽,然辽人不能自弃。多灭一个建寇,辽东汉民便会多活一个。守铁山,非是死守古城,而是告诉辽东汉民,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死战。”

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

杨宽终于挥手:“承先生先去歇息,容我思量。”

承平未再多言,而是掏出一本小册子,推到杨宽面前。

坐在桌边的杨宽从腰间解下那支“六连子”。

柯尔特1873式转轮手枪,这是当日离开潘庄时,潘老爷送他的礼物。他打开转轮,退出六发黄铜子弹,然后取出一块麂皮,蘸上枪油,开始擦拭。

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枪身的金属纹理逐渐清晰。他想起第一次试射这枪的情景,那是在金河村以北的山中——三十步外,半寸厚的木板被轻易洞穿。

杀奴,报仇!

他攥紧手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血仇要报,但怎么报?带着铁山北城一千守军及数百民夫,与即将到来的建奴大军血战到底,最终人亡城破?

他眼前闪过许多面孔:老炮长赵瘸子,夜不收许三,那个冻疮裂开的新兵,还有城中那些拖家带口逃难来的百姓。他们叫他“备御”,把命交在他手里。

杨宽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小册子上——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城塞防御要点与火力协同”。

他略一迟疑,拿过来翻开。

小册子很薄,里面全是实用的内容——如何测算火炮射界,如何布置交叉火力,散兵队形在壕沟中如何轮换射击,甚至如何制作简易的绊马索和铁蒺藜。字迹工整,配有图解。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朱砂圈出的字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守土之责,首在保民。民存则土可复,民尽则土永失。望将军慎思。”

良久,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

午后。

北门城楼里,铁山营左路哨官以上的军官齐聚,二十多人把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炭盆烧得正旺,但没人觉得暖和——气氛比屋外还冷。

杨宽站在主位前,没穿甲,只一身常服。在左路,他威望极重,麾下对他格外信服。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只说三件事。”

“第一,建奴大军云集,不日便会攻伐高丽,义州、铁山首当其冲。”

堂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但无人喧哗。大家早有预感,只是从主将口中确认,分量不一样。

“第二,登州那边送来一批铳炮及药子。”杨宽顿了顿,“我已收下。”

这下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站起来:“备御,这潘老爷是何用意?下官听闻,他曾与我东江积有仇怨……”

“他的用意,是让我们多杀建奴。”杨宽打断,“至于其他,战后再说。”

“第三,”杨宽提高声音,“此战,我们不守城墙。”

堂中顿时炸开。

杨宽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全是疑惑和不安。

“谁说要弃城?”杨宽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城墙要守,但不能只守城墙。从明日起,我部及民夫分为三班,一班守城,一班构筑城外工事,一班休整待命。”

他走到墙边,那里已挂起一幅铁山城以北的地形草图。他也是一直在做着准备。

“看这里,城北八百步,这片坡地。”杨宽手指点在一处,“在此挖第一道壕沟,深六尺,宽一丈,挖出的土垒在沟后,形成胸墙。铳兵可依托胸墙射击。”

“这里,三百步,第二道壕沟,更深更宽,沟底插竹签、埋铁蒺藜。铳兵藏于壕沟以南三十步,待建奴为壕沟所阻,铳兵立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施放两到三轮,打完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第三道,就在护城河外,五十步。这道沟不深,但要挖成锯齿状,让建奴无法展开队列。”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建奴来攻,先以散兵前出至第一道壕沟,以精准射杀其军官、旗手。待敌逼近,散兵后撤至第二道壕沟,同时城头火炮轰击敌后续部队。若敌冲过第二道壕,所有兵力退入城中,凭坚城固守。”

一个把总犹豫道:“兵主,这法子……闻所未闻。散兵前出,岂不是送死?”

“所以要练。”杨宽看向夜不收哨总许三,“许三,你从铳兵中挑二百名射术精、脚程快的,组成散兵队。从今日起,专练壕沟间运动、隐蔽、瞄准。”

“得令!”

“赵瘸子。”

老炮长挺直腰板:“在!”

“六门新炮交给你,组织炮手熟悉性能。记住,炮不打散兵,专打建奴的火炮和指挥旗。”

“明白!”

杨宽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诸位,我知道你们有疑虑。我也一样。但有一条——”他声音陡然凌厉,“建奴要我铁山城,可以,拿命来换!他们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我们要让他们记住,铁山城这块骨头,能崩掉他们满嘴牙!”

堂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吼声:“杀奴!杀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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