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的的蛮都沈城,寒气仍如刀割。城墙下的军营却早已沸腾。
两名正白旗的甲喇章京——鄂尔泰与巴彦,正检查着战马的蹄铁。鄂尔泰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低声道:“粮秣齐了,箭镞也补足了。依我看,最迟月底必动兵。”
巴彦紧了紧马肚带,抬眼望向西南方:“还能往哪儿?宁远呗。大汗继位头一遭大征,总得给老汗有个交代。年初那仇……”
话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去年宁远城下的惨状,虽未亲见,却在各营口耳相传中愈演愈烈:盾车被红夷大炮轰得粉碎,冲锋的甲士如镰刀下的麦秆般倒下,血肉混着积雪,染红了那片坡地。那是八旗兴起以来少有的挫败,更是老汗努尔哈赫崩逝前最后的憾事。
“硬骨头啊。”鄂尔泰最终叹了口气,“锦州、宁远、山海关……一道比一道难啃。听说袁崇焕那厮又在加筑工事。”
“再硬也得啃。”巴彦拍了拍马颈,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不过……入边抢西边,总有好货。去年阿敏贝勒入蓟州,弄回来的绸缎、铁器,可是让镶蓝旗肥了一冬。”
不远处,几个汉人包衣阿哈正扛着粮袋往大车上装。一个年轻包衣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引来押运旗丁的呵斥:“没吃饭吗!耽误了大军出征,扒了你的皮!”
那旗丁骂完,转头对同伴嘀咕:“这趟要是去打宁远,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但愿别抽中咱们牛录。”
同伴啐了一口:“怕个鸟!城破了,里头有的是金银女人。就是那炮……”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下去。
离军营两条街外,一处三进院落的正房里,暖炕烧得正热。小旗主额尔赫的福晋和两个侧室正帮他擦拭明甲。甲叶上的每一片铁鳞都被擦得锃亮,映出女人忧心忡忡的脸。
“主子,听说宁远城头的大炮能打二三里远,可是真的?”年纪最小的侧室忍不住问。
额尔赫瞪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话虽如此,他自己系护臂的手也顿了顿,半晌才道,“老汗在时都……总之,好生在家待着便是。”
类似的对话,在这座日益庞大的都城各处低回。汗宫要为父报仇、必征宁远的判断,如同这严寒天气一般,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共识。
唯有极少数嗅觉敏锐者,察觉到一丝异样。
汉臣范文程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街角正往东门方向行驶的十几辆大车上。车上堆着麻袋,看车辙印,分量不轻。
“范先生。”身后有人轻声唤他。是同为汉臣的宁完我,此刻也盯着那些粮车,眉头微蹙,“这几日,往东调拨的粮秣,是不是多了些?”
范文程没接话,只微微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虑,却又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各自转身离去。
有些话,看到了也不能说,想到了更不能问。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汗宫高耸的飞檐。宫门外,四大贝勒的护卫已陆续抵达。正红旗、镶蓝旗、正蓝旗、正黄旗的认旗在暮色中低垂,持刀的巴牙喇们如雕塑般立在马车旁,彼此间鲜有交谈,只有目光偶尔碰撞,又迅速分开。
满城皆以为箭指辽西,却不知箭簇射向的方向却早已谋定。
议事厅内,四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洪台吉端坐在正中虎皮椅上,身披貂裘,未着甲胄,倒显出几分不同于老汗的文气。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视时,仍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左下手是大贝勒代善,正红旗旗主。他半阖着眼,手中缓缓转动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那是老汗生前常用之物,如今落在他手中,意义微妙。右下手是二贝勒阿敏,镶蓝旗旗主,坐姿略显前倾,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阿敏下首则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一双环眼在火光下灼灼生光。
护卫早已退至殿外十步,门口仅留两名洪台吉亲统的正黄旗巴牙喇,如铁塔般矗立,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父汗崩逝,已近一年了。”
洪台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他身体微向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似无意地停在代善脸上。
“去岁宁远之挫,犹在眼前。今我大金,辽东之地初定,然粮秣见底,铁器不足,十户之中,竟有九户寻不出一口完好的铁锅煮食。更可恨者——”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高丽,区区属国,竟敢拖延岁贡,至今未将去岁欠下的米粮、药材、纸张足额送来。”
炭火毕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开春在即,若再无进项,各部生计堪忧。”洪台吉收回目光,看向阿敏,“诸位以为,当如何破局?”
阿敏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起身摊开在洪台吉面前的矮几上——是张简陋的高丽国地图,山川城池只用墨线粗粗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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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请看。”阿敏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此为义州,高丽国边镇,守军不过数千,且多为步卒。自此疾驰,至其王京汉城,骑兵快马不过数日之程。”他的手指沿着虚线一路向南,“高丽国承平二百载,武备废弛,其军如羔羊,其仓廪却充实无比。更兼其国工匠,颇善制弓矢、火药,技艺不亚于明国。”
他说话时,身体偏向洪台吉,眼角余光却瞥向代善。当说到“统兵往征”四字时,那根在膝盖上轻点的手指,节奏明显快了一拍。
“此乃——”阿敏刻意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之上策。”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砰!”
莽古尔泰的拳头砸在椅臂上,声音闷如擂鼓。他豁然起身,环眼圆睁:“二贝勒说得轻巧!高丽是好打,可咱们后头呢?毛文龙那厮,像跳蚤般在东江诸岛窜扰,宁远、锦州的祖大寿、满桂也不是死人!我八旗主力若东去,他们袭我空虚,老寨还要不要?辽阳、沈阳还要不要?”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发言时,目光与代善有瞬间接触——代善仍半阖着眼,手中念珠不停——旋即分开。
莽古尔泰转向洪台吉,语气更激:“莫非我八旗劲旅,已不敢与明军正面硬碰,只敢挑软柿子捏?”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阿敏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代善。
他依旧没抬眼,只是那串念珠在指尖停了停。莽古尔泰的话头竟也随之顿住,虽仍满脸怒容,音量却降了三分。
“大哥。”洪台吉适时开口,声音平静,“三贝勒所言,你怎么看?”
代善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温吞,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洪台吉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敦厚的笑容。
“阿敏兄弟所言,有理。莽古尔泰兄弟所虑,亦深。”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高丽物产丰饶,确是解我饥荒之急。然辽西明军虎视眈眈,亦不可不防……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非我愚钝所能决断。唯听大汗明断,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球,被完美地踢了回来。
洪台吉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冷笑。
好一场戏。
阿敏求功心切,这他早有预料。莽古尔泰看似鲁莽,可那反驳的时机、措辞,太过规整,几乎像是等着阿敏说完便立刻接上。还有代善那声咳嗽——太精准了,也太显得刻意。
演戏给本汗看么?阿敏想出兵,莽古尔泰扮黑脸,替所有心有疑虑的人说出后顾之忧,代善作壁上观,不担责任也不得罪人。不过是想探本汗真实意图,顺便将若战事不利时的“劝谏之功”提前占下罢了。
也好。
洪台吉伸手,抚过兽皮地图粗糙的表面。
这个新兴的奴隶主军事集团,其生存逻辑如同草原狼群,必须不断撕咬外部血肉以喂养自身。每一次扩张方向的选择,都无关正义,只关乎生存与贪婪的计算。
“三贝勒所虑……”他缓缓开口,先看向莽古尔泰,“正是兵家要害。若后路不稳,大军岂能安心东征?”
莽古尔泰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坐下。
“故而,”洪台吉话锋一转,“本汗已思虑至此:可令阿济格领偏师五千,并会同盟蒙古科尔沁、札鲁特诸部,巡弋辽西,广布旌旗,虚张声势,牵制祖大寿,使其不敢妄动。至于东江——”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毛文龙所求,不过钱粮官爵。铁山是其要害,攻陷义州后,分兵陷之,陈兵海边,威慑皮岛,令其不敢妄动。”
阿敏眼睛一亮。
“故此……”洪台吉声音提高几分,斩钉截铁,“阿敏之策,实为当下唯一可行之策。非我畏明军之强,实乃天时地利需顺势而为。高丽欠贡在先,我兴师问罪,名正言顺。掠其粮秣工匠以实我力,待秋高马肥,再图辽西不迟。”
他看向阿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既然阿敏兄弟首倡此议,深谋远虑,便由你总统东征大军。”
阿敏嘴角忍不住上扬,抱拳道:“臣弟必不负大汗所托!”
“济尔哈朗为副。”洪台吉接着说。
阿敏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济尔哈朗是他亲弟,却与洪台吉更为亲近。
“岳讬统先锋。”洪台吉目光转向代善。
一直半阖着眼的代善,手中念珠终于彻底停下。他抬眼,与洪台吉对视一瞬,缓缓点头:“犬子能为大汗效力,是他的福分。”
“如此,”洪台吉身体后靠,靠回虎皮椅背,“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那便这么定了。”洪台吉最后说,“三日后,召各旗主、固山额真,宣告此事。”
三日后的议事大殿,气氛肃杀。
各旗主、固山额真按旗序分立两厢,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色认旗在殿侧肃立。汉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立于最末,低眉垂目。
洪台吉高坐汗位,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分坐其下首左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台吉身上。
“经四贝勒共商,”洪台吉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决议已定。今春用兵,不为辽西,而为——”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高丽。”
“嗡——”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和衣甲摩擦声。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者众。但很快,在洪台吉平静的注视下,骚动迅速平息。
“高丽背信拖欠岁贡,轻慢我邦,当兴问罪之师。”洪台吉继续说,“此战,以掠夺人口、粮秣、工匠、铁器为首要。着镶蓝旗旗主、二贝勒阿敏,总统东征大军,统兵四万!”
阿敏出列,单膝跪地:“臣领命!”他抬头时,嘴角上扬,意气风发。
“镶蓝旗固山额真济尔哈朗为副。”
济尔哈朗出列,跪在阿敏侧后:“领命!”
阿敏的笑容依旧,只是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些。
“正红旗岳讬,统先锋!”
年轻英武的岳讬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他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岳讬领命!”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父亲代善所在的方向。
洪台吉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他们眼中闪烁着羡慕、不甘,乃至一丝不服。他心中了然,却未有点破。
“此非本汗一人之决,”洪台吉最后起身,环视全场,“乃四贝勒共商,为八旗生计寻一出路。望诸将用命,各旗同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直白却最具煽动力的话:
“打出一个肥年来!”
“大汗圣明!”
殿内轰然响应。许多将领眼中迸发出赤裸的贪婪光芒。肥年!这两个字足以驱散所有对战略转向的疑虑。宁远的坚城大炮暂时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想象中高丽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米粮、王宫中璀璨的金银、两班贵族府邸里娇弱的女子……
共识,在利益的浇灌下迅速成型。
夜幕降临,沈城灯火零星。
镶蓝旗旗主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阿敏麾下心腹将领、子侄济济一堂,酒肉香气弥漫。
“贝勒爷此番独掌帅印,四万大军啊!”一个满脸虬髯的梅勒章京举碗大笑,“破了王京,搬空高丽国库,咱们镶蓝旗……”
“慎言。”阿敏打断他,脸上却带着笑。他环视众人,压低声,“此战之后,我镶蓝旗……呵呵。”话未说尽,但举座皆明其意,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只有坐在角落的济尔哈朗,默默饮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大贝勒代善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岳讬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已有一炷香时间。
代善坐在椅中,手中依旧捻着那串念珠,眼睛看着儿子,又像什么都没看。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二贝勒……能耐是有的。性子,也急了些。”
“阿玛放心。”岳讬低头,“儿子明白。”
“跟着他,立功。”代善顿了顿,念珠停住,“也须保身。”
岳讬深深叩首:“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代善挥挥手,岳讬起身退出。书房门关上后,代善独自坐在昏暗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汗宫最高处的露台上,洪台吉未着裘袍,只一身单衣,负手而立。腊月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摩挲着一把镶宝石的蒙古匕首——去岁年末,漠南蒙古炒花部遣使所赠的“礼物”。刀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眺望西方,目光似已越过沉沉夜色,看到那片广袤而纷乱的草原。科尔沁、内喀尔喀、察哈尔……林丹汗虽号称黄金家族、蒙古共主,实则各部心怀鬼胎,尤其是这个炒花,仗着地利与明国勾勾搭搭,时有小衅。
“高丽是粮仓……”洪台吉低声自语,寒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吃饱了,下一个,该是打断蒙古的脊梁了。”
漠南诸部,必须臣服,或毁灭。否则,如何全力南下?
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厢房内,油灯如豆。
范文程与宁完我对坐,面前一壶粗茶已凉。两人已沉默良久。
“……此策实高。”宁完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避实击虚,就食于外。大汗之智,非老汗纯以勇力可比。”
范文程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然,”宁完我抬眼,看向范文程,“阿敏贝勒若功成而归,声望必涨。其人性骄……”
范文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两人目光相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虑,却也看到同样的警惕。
有些窗户纸,戳破了,便是祸。
“夜了。”范文程起身,“宁兄,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文书要拟。”
宁完我颔首,吹熄了灯。
院落陷入黑暗。唯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马匹嘶鸣与铁器碰撞之声,在这寒夜里断续飘来。
夜色中的蛮都,像一头调整了狩猎方向的巨兽,暂时收回了凝视辽西的冰冷目光,将嗜血的獠牙,缓缓对准了东南方一江之隔,富饶而怯懦的半岛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