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朔城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这北境雄城已两百余年,城墙高五丈,厚三丈,护城河引自北邙山雪水,终年不息。城细碎的雪沫子从天空飘落,落在玄武岩垒砌的城墙上,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落在往来行人肩头。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虽值寒冬,依然人流如织。
最近城里也发生了一些异样。
市集上粮价已连涨七日,军械铺的铁锤敲打声从早响到晚,东市马行的骏马被成批买走,城防营的巡哨也比平日多了。种种迹象表明,战争将临。
靖朔大公府坐落在城中央,占地百余亩,构建与皇城相类,却又融入了北地粗犷之风。朱红大门前立著两尊丈许高的石雕玄龟,龟背上驮著石碑,碑文记载着苏氏先祖随开国皇帝征伐北境,获封靖朔大公的功绩。
府内议事堂。
炭火烧得正旺,铜兽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带着松木的香气。
靖朔大公苏慕皋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身披玄色貂裘,虽已年过六旬,但身形挺拔,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手中握著一卷军报。
下首两侧,分坐着靖朔城文武要员。左侧以长史司马文为首——这位年近五旬的文官首脑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此刻正眉头紧锁。右侧以玄甲军统领苏莒为首。
苏莒今年二十有五,是北境最年轻的军队统帅,也是靖朔大公膝下独女。她今日未著甲胄,穿着一身玄青色绣银线云纹的劲装,外罩雪白狐裘披风。乌黑长发以一根青玉长簪束成高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容貌继承了其母亲烈阳长公主的精致——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嘴唇嫣红——但那双眼睛却是罕见的琥珀色,眸光流转时既含秋水般的清澈,又藏刀锋似的锐利。此刻她端坐椅中,腰背挺直,虽不言不动,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
“赤岩隘地火喷发,方圆三十里已成焦土。”苏慕皋放下军报,声音低沉,“陈璘所部,伤亡巨大。”
司马文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缓缓开口:“大公,赤岩隘既破,羯人‘白灾’之谋已挫。青岚关虽危,但未必不可守。我军若发兵,需筹备粮草、军械、冬衣等物质,非十日不能齐备。而从此地到青岚关,大军开拔需七日,届时”
“届时青岚关已破。”苏莒的声音响起,清冷如冰玉相击,却字字清晰。
众人目光转向她。这位年轻的女将军缓缓起身,狐裘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劲装包裹的窈窕身姿,背线条流畅有力,腰身纤细柔韧。她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陈璘将军的求援信,三日前已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已开的信函,放在父亲案上。抬手时,腕间露出一截皓腕,肌肤细腻如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既能执笔批文,又能握剑杀敌的手。
“信中言明,关内粮草仅够三日,箭矢将尽,城墙崩毁。”苏莒转身面向众人,琥珀色的眼眸在堂内烛火映照下仿佛燃著金色的火焰,“而我们却坐在这里‘商议’了三日。”
司马文脸色微变:“苏将军,军国大事,岂能仓促?靖朔城乃北境中枢,若贸然发兵,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苏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长史以为青岚关的守军就该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而我们只需坐观成败?等著羯人破关南下?”
“防患于未然!这是为全局考量!”
“坐视友军覆灭,寒了北境所有边军的心,才是最大的祸患!”苏莒的声音陡然提高,却不显尖锐,反而有种金铁交击般的铿锵,“青岚关若失,靖朔城便是下一道防线。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将是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羯人主力,而非现在这支已在关前鏖战多日、师老兵疲的敌军。这长史可曾想过?”
“你!”司马文拍案而起。
“够了。”苏慕皋抬手,压下争执。他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五年前他将玄甲军交给当时年仅二十的女儿时,朝野哗然,连北境诸将也多有不服。如今,这个曾经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女孩,已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
“莒儿,陈璘信中提及的‘地脉污浊’‘腐脉砂’,你可查证过?”
苏莒微微颔首,动作间鬓角一缕碎发垂落,被她随手掠到耳后:“已问过府中供奉的两位老术士。他们翻查古籍,确认‘腐脉砂’乃上古邪术,以生灵精血混合地脉秽气炼制,能污浊地脉,令草木枯死、水土变质,百年不得恢复。若任其在青岚关地下爆发,北境三州良田,或将成不毛之地。”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位掌管粮赋的官员颤声问:“苏将军,此言当真?”
“古籍记载,三百年前南疆‘黑瘟之乱’,便是邪教以类似法术污浊地脉,导致数郡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苏莒转身走向堂侧书架,步履沉稳,靴跟叩击青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她取下一卷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南疆异闻录》的抄本,其上记载:‘黑瘟起,地生紫苔,水涌黑沫,禾黍一夜尽枯,牛羊毙于野,民多腹肿而死后焚地三尺,以硝石硫磺覆之,三年乃清。’”
她将书卷递给那名官员,声音清晰冷静:“长史若不信,可亲自查阅。青岚关地下埋藏的,便是这种能毁地脉的邪物。此物不除,莫说青岚关,整个北境都将永无宁日。”
那官员接过书卷,双手颤抖,脸色煞白如纸。
苏慕皋闭目沉思。炭火噼啪作响。
终于,他睁开眼:“司马文。”
“下官在。”
“城内存粮,可支应多少大军开拔?”
司马文心中计算,硬著头皮道:“若只调玄甲军一万,辅兵两万,粮草可支应二十日。但仍需从民间征调驮马、大车,且”
“那就一万玄甲军,两万辅兵。”苏慕皋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明日内备齐。”
“大公!”司马文急道,“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自会上书说明。”苏慕皋起身,玄色貂裘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绣著玄龟纹样的锦袍,“北境三州,是陛下赐予苏氏的封地。守土安民,是苏氏之责。今羯人欲毁我北境根基,若坐视不理,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苏氏列祖列宗?”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即日起,靖朔城进入战备。玄甲军一万人,辅兵两万人,明日午时完成集结。征调民夫五千,驮马三千,大车八百。开武库,取箭矢五十万支、火油三千桶、硫磺硝石各五百石。”
“诺!”众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苏莒并未像其他将领那样高声应和,只是微微颔首,挺拔的身姿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锋芒。
“莒儿。”苏慕皋看向女儿。
“女儿在。”苏莒上前一步,白色狐裘随着动作拂动,映得她面容如玉。
苏慕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玄铁虎符,符身刻着“靖朔玄甲”四字,符纽是一头咆哮的玄龟,“见此符如见我。军中一切事务,由你决断。”
苏莒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虎符。玄铁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但她握得极稳,指节分明的手上没有一丝颤抖:“女儿领命!”
“记住,”苏慕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若青岚关实不可守活着回来。”
苏莒身体微震,抬眼看向父亲。四目相对间,她看到父亲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她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言外之意:陈璘是北境难得的将才,也是朝廷制衡苏氏的一枚棋子。他若死在青岚关,朝廷必有猜忌;可若他活着回来,苏氏此番倾力救援便是大功一件。
“女儿明白。”她低声回应,声音平静无波。
“去吧。”
苏莒起身,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堂。白色狐裘随风扬起,如战旗猎猎。
司马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当苏莒踏出府门时,雪已下得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发梢,落在狐裘柔软的绒毛上。她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脸颊和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亲卫队长苏烈已牵马候在一旁,身后跟着二十名玄甲亲兵,人人铁甲罩身,腰佩横刀,肃立如松。见苏莒出来,众人齐齐行礼:“将军!”
苏莒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马身雄健,四蹄雪白的北地骏马,是罕见的龙驹,名唤“踏雪”。她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马背上。
“将军,去哪儿?”苏烈问。这位年过三十的老将是苏家家将出身,跟随苏莒已有七年。
“军营。”苏莒一抖缰绳,“踏雪”嘶鸣一声,声如龙吟,四蹄撒开,冲入风雪。
玄甲军营位于城西。营墙高约三丈,以青石垒砌,四角有望楼,营门以铁皮包裹,上悬“玄铁”二字匾额,取“玄铁百炼,其锋无双”之意。此刻营内已响起集结的号角,低沉悠长,穿透风雪,在靖朔城的夜空中回荡。
苏莒驰入营门,未下马,直冲校场。
校场上,雪花纷飞中,玄甲军士兵正在集结。他们穿着一色的玄黑铁甲,甲片以百炼精钢打造,在雪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头盔垂下护颊,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有喧哗,只有甲胄碰撞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
这就是北境最精锐的玄甲军,是苏家数百年心血锤炼出的铁血劲旅。
台上已站着数名将领,苏莒策马踏上点将台。
她抬手,目光扫过台下。一万玄甲军已列阵完毕,横成行,竖成列,如一片黑色的铁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漫天风雪都被这股气势逼退。
“士兵们。”苏莒开口,声音不大,以真气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开拔驰援青岚关。”
台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
苏莒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青岚关的守军,是我们的同袍。青岚关的地下,埋著能毁掉整个北境的邪物。——”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身上这身玄铁甲,护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北境千里山河,是北地三百万生灵!”
风雪更急,吹得她狐裘飞扬,青丝飞舞。但她身形稳如磐石,握缰的手没有丝毫动摇。
苏莒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窄而薄,刃口泛著幽蓝色的寒芒,名唤“秋水”。她长剑指天,剑锋在雪光中映出一道冷光,“玄铁军创建数百年来,南征北战,可敢随我赴死?”
她目光扫过台下,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着火焰。
然后,一万个声音同时爆发,如惊雷炸响,如山崩海啸:
“敢!敢!敢!”
声浪震得雪花倒卷,连营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苏莒收剑还鞘,动作干脆利落。她转向身后将领,开始下达军令:
“苏烈!”
“末将在!”
“你率前军三千,明日一早先行出发,轻装疾进,务必两日日内抵达青岚关。带上火油、硫磺、硝石。”
“诺!”
“赵横!”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踏前一步。
“你率中军四千,随辅兵出发。”
“诺!”
“周骁!”
“末将在!”另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抱拳。
“你率后军三千,押运粮草军械,粮车需加防滑铁链,弩机以油布包裹。”
“诺!”
命令一条条下达,如行云流水。众将领命而去,校场上玄甲军开始分营调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辕声交织成一片铁血乐章。
苏莒走下点将台,苏烈跟在她身后。
“将军,”苏烈低声道,“刚接到城门守军禀报,有一人持陈璘将军虎符求见,说是青岚关信使,腿上有伤,几乎冻僵在城门外。”
苏莒脚步一顿:“人在哪儿?”
“已安排在营门候见,军医正在处理伤口。”
“带他来见我。”苏莒顿了顿,“准备热食和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