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璘立在镇守府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玄色披风上凝结的霜花簌簌坠落,目光望向东南角废院,那里最后一缕黑紫色微光正像残烛般消融,夜风卷来一阵腐肉混杂的恶臭,缠带着地下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脉动。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吴桓带着李茂他们回到了这里,眼里的担忧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将那只凝著黑霜的铁盒磕在案上,盒内残剩的&34;腐脉砂&34;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收缩,表面还渗出细密的黏液,活像剥了壳的毒蛹在涌动。
陈璘的目光钉在那团秽物上,眉头紧锁。府内众人沉默,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主事慌忙展开污损的渠网图,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沿着新添的炭笔印记划过:&34;将军您看,东南废院、西墙缺口内侧、北仓地基、南马道下头——这四处连起来,刚好是个歪歪扭扭的环,正好把西墙那道口子包在正中间。
他的手指顿在图中央,喉结滚动了一下:&34;可这些关城中心、府后院、东箭楼地基的标记,要是全串起来,老朽总觉得像一个阵法的阵眼分布。
堂内温度好似冷了几分,连油灯的光都被冻得缩了缩。
陈璘闭着眼,寒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他激了一下。张贲,昨夜放粮后士气如何?
他转向吴桓,目光落在对方渗血的肩头:&34;你的骨牌,还能用吗?
吴桓从怀中摸出那枚白骨令牌,原本温润的骨片此刻已变得冰凉,唯有凑近铁盒时,表面才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能量快耗光了,但赤岩隘时它能跟邪阵核心相抗,或许能至暂时压制它们。
吴桓挣扎着站直,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朗声道:&34;属下领命!
吴桓带着骨牌快步离去,陈璘又看向堂内其他将领:“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张贲,你去西墙缺口,告诉弟兄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城墙缺口。”
“末将领命!”
望着众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步走到北墙的疆域图前。指尖从赤岩隘滑到青岚关,最终停在关后那片广袤的平原之上,北境第一雄城&34;靖朔城&34;,久久不动。
北境靖朔大公,苏慕皋。
这位坐镇北境四十载、以铁腕和谋略著称的皇族贵胄,是青岚关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靖朔城常备守军五万,其中两万玄甲军最为精锐,由大公长女苏莒统帅。
但自从三年前朝廷党争加剧,靖朔大公府与中枢关系微妙后,整个北境的军需补给就时断时续。此番“白灾”骤起,陈璘第一时间派快马求援,至今杳无音信。
三批信使,石沉大海。
陈璘转身,看向堂外那片被战火和死亡笼罩的关城。
“我们需要援军。”他平静地念叨著。
吴桓伏在一处半塌的民房后,手中紧握著那枚骨牌,精神高度集中。
李茂和五名斥候分散四周,每人手中握著一面小铜镜,准备随时反射光线。
骨牌毫无反应。
吴桓皱眉。这里是李主事标记的第一个点,按理说若有异物埋藏,骨牌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于是,他将骨牌贴在地面,闭上双眼,试图感受地下的脉动。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羯人战鼓的回响,和守军搬运守城物质的嘈杂声。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校尉,”一名年轻斥候低声问,“是不是不在这里?”
吴桓摇了摇头:“再等等看。”
他调整呼吸,迫使自己静下心来。脑海中浮现赤岩隘地下那温润的泉水,古老的岩画,以及骨牌与地脉共鸣时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吴桓猛地睁眼。只见骨牌表面,已开始泛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乳白色光晕。正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明灭跳动。
“有反应!”吴桓低喝。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牌平移,光晕随之变化。当移到一处普通的夯土的地面时,光晕骤然增强,骨牌也变得温热。
“就是这里!”吴桓他们迅速用炭块在地上画了个圈,“标记!”
斥候们立刻上前,在圈周围垒上石头作为记号。李茂则取出皮纸和炭笔,快速绘制位置草图。
吴桓收起骨牌。他喘息著,额角汗水涔涔。这一番探查已好像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
“校尉,还能撑住吗?”李茂担忧地问。
“走,去下一个点。”吴桓咬牙道,在李茂的搀扶下起身。
几人穿过废墟和巷道,直奔镇守府后院。
后院原是府内亲兵操练的场地,如今堆满了从民房拆下的梁柱砖石。吴桓等人进入时,几名辎重营的辅兵正在搬运木料,见他们来,默默点头,然后继续干活。
吴桓按照图纸标记,找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树下土地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再次取出骨牌。但这一次,骨牌的反应来得很快,也很强烈。刚一接近地面,表面就泛起亮眼的乳白色光晕,甚至开始微微震动。吴桓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下渗透出来,与骨牌中的暖意对冲。
“就是这儿。”他沉声说。
他仔细观察周围地形。老槐树已有数十年树龄,根系发达,若要挖掘,会有很大的难度。而且这里离镇守府主堂太近,万一地下的东西失控
士兵们用碎石和枯草做了记号。李茂绘制草图时,特意标注了老槐树和周围建筑的大致距离。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时,异变突起!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如同地龙翻身。紧接着,老槐树的树根处,泥土突然拱起一个小包后,又迅速平复。
吴桓等人僵住了。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如同无数虫足爬过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老槐树的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树根处的泥土再次拱起,但裂缝中渗出了一丝黑紫色的微光。
那光芒如活物般蠕动,沿着树根向上爬了。
“走!”吴桓嘶声低吼。
李茂搀扶著吴桓,五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后院。直到穿过两道月亮门,回到前院,那股阴冷的气息才稍稍减弱。
吴桓背靠墙壁,剧烈喘息。他摊开手掌,骨牌表面的光晕已黯淡下去,骨牌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校尉,现在怎么办?”李茂脸色有些发白。
吴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去禀报将军。记住,刚才看到的,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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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桓的禀报让所有人脸色难看。陈璘盯着那张草图,尤其是老槐树下那个标记点,久久不语。
“树根处的情形,”吴桓嘶声分析,伤口疼痛让他声音发颤,“说明了那东西已经有‘活性’了。它在感知外界,甚至试图钻出来。”
“不能再等了。”张贲急道,“将军,挖开一处看看!至少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璘抬头看向吴桓手中的骨牌,裂痕虽然不大,但是却很触目。
“它压制不住了。”陈璘轻声说,“地下的东西,越来越强了。”
他放下草图,环视众人:“我决定,挖开西墙缺口内侧那个点。那里离防线近,万一出事,可以第一时间用火油封堵。而且远离指挥中枢和粮仓,影响相对可控。”
“谁去?”张贲问。
吴桓挣扎着站起来:“我去。骨牌虽裂,但我能感觉到它和地下的东西之间,还有联系。或在许关键时刻,能起点作用。”
陈璘看着吴桓最终点了点头:“李茂,你带一队斥候护卫。张贲,调两队甲士在外围警戒,准备好火油、石灰、沙土。一旦有异,立刻封堵。”
“末将领命!”
陈璘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贲身上:“还有一件事——再派一批信使,去靖朔城。”
堂内顿时一静。
张贲脸色变幻,终于还是开口:“将军,我们派出的三批信使,都没有回音。况且就算信送到了,靖朔大公会发兵吗?从这里到靖朔城,轻骑疾驰也要三日,大军开拔更需七日以上。等援军到了,青岚关恐怕早就”
“那就告诉他们,青岚关可以丢,但地下的东西不能不管。”陈璘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这不是求援,是警告——若地脉被彻底污浊,北境三州之地,百年之内获将将成死地。”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还算完整的羊皮纸,提笔蘸墨,落字如刀:
“北境镇守使、靖朔大公麾下鹰扬将军陈璘,百拜泣血谨禀:
羯人‘白灾’之谋,非为破关掠地,实欲引动地脉邪力,污秽北境千里沃土。赤岩隘邪阵虽破,然‘腐脉砂’余毒已深种关城地下。月圆之夜虽过,然邪物已醒,黑渊法阵根基犹存。末将率部苦战,虽暂遏其势,然人力有尽,邪法无穷。
今关内存卒不足五千,箭尽粮绝,城墙崩毁。末将与众将士誓与关共存亡,然死事小,邪毒蔓延事大。若地脉彻底污浊,则北境三州良田、牧场、矿脉,百年之内皆成焦土,永绝生机。
伏乞大公念北境苍生、速发援军。不求救青岚一关,但求阻邪毒于关前。若得精兵携破邪法器、硫磺硝石,掘地焚邪,或可转机。如若不然,皆你我之罪。”
最后一句,已近乎质问。
陈璘搁笔,取出怀中那枚鹰扬将军印,重重钤在署名处。印泥暗红如血。他又用火漆密封,压上自己的私印——一枚刻着“璘”字的青玉小印。
“让赵云来。”陈璘说。
片刻后,赵云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左腿被矛杆砸中,行走却是无碍。
“将军。”
陈璘将油布袋递给他:“你带两个人,从南侧暗门出关,经黑石峡,走猎户小径直往靖朔城。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靖朔大公苏慕皋手中。”
赵云接过信,沉甸甸的。“将军,若大公不见”
“那就算跪死在靖朔大公府门前,”陈璘声音平静,“也要告诉他,青岚关五千将士的性命,北境三百万百姓生灵,都在他决断之中。”
赵云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陈璘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虎符,递给赵云,“这是我的将军虎符。若大公质疑你的身份,便以此符为证。”
赵云双手接过虎符,贴身收好,转身欲走。
“等等。”陈璘叫住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事不可为就不必回来了。”
赵云身体一僵,只是重重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张贲低声问:“将军,靖朔大公真的会发兵吗?”
陈璘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那为何”
“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陈璘转身,看向张贲,“也是我们可能守住这片土地的希望,哪怕是渺茫的。”
“命令:全体守军,重新布防。箭矢集中分配,火油用于封堵地裂。拆毁所有尚未倒塌的建筑,砖石木料运往西墙。告诉每一个还能动的人——”
“援军已在路上。我们只需守住今日。今日之后,无论是生是死,北境都会记住青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