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沈雪凝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一盏小灯织着毛线,是在给陈安织小袜子。
陈安已经退烧,在医院观察两天后接回了家,此刻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都处理好了?”沈雪凝轻声问。
“嗯,暂时。”陈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今天,摩根士丹利来了,开价十亿美元,要捧我们上市。”
沈雪凝手一顿,抬眼看他,眼中有关切,但并无惊讶或贪婪:“你拒绝了?”
“拒绝了。”陈峰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那钱烫手。现在拿,是饮鸩止渴。”
沈雪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做的对。咱们家现在不缺吃穿,妮妮小杰和安安都好好的。”
“钱多了,有时候反而是非多。”
“就像你以前说的,做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更要对得起跟着你干的那些人。”
陈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永远是他最宁静的港湾和最坚实的后盾。
“雪凝,”他忽然开口,一脸自信,“你信不信,明年,或者后年,我能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华尔街。”陈峰睁开眼,目光穿过客厅的窗户,仿佛投向遥远的大洋彼岸,“不是被人捧去,包装去,而是我们自己去。”
“只要我们的evd标准站稳了脚跟,芯片出来,内容生态成形,我们会用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去敲响那座钟。”
“我们会让全世界都看看,中国制造,中国标准,值多少钱。”
沈雪凝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的自信光芒。
她温柔地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我信,我和孩子,都等着那一天。”
窗外,三月岭南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但家的灯火和心中那盏指向未来的明灯,却将所有的冰冷与黑暗,都隔绝在外。
风暴还在聚集,战役远未结束。
但握紧的拳头和看清的方向,让陈峰无所畏惧。
……
四月的bj,柳絮纷飞。
纪委调查组的结论三天前正式下达,雪峰电子被认定“技术研发流程合规,不存在骗取国家资金行为”。
刘胖子因诬告被辖区派出所训诫,写了三页检讨书,厂门口贴了通报。
陈峰坐在新租的办事处里,看着窗外的长安街车流,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内部参考》。
“珠江电器一夜之间遭七家供应商断供,工商银行珠江分行抽回两千万贷款。”
唐冰端着茶杯进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快意,“哥,外面都在传,刘胖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峰把内参合上:“潘洪波人呢?”
“前天在泰国曼谷露面,见了几个台商。”唐冰把茶杯放下,“周哥托海关的朋友查到,索尼亚洲区副总裁上周末秘密飞了台北,现在业内都在传……他们要撬evd的供应链。”
“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敲响。
陈峰应了一声,门被推开。
顾欣然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进来,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陈大哥,都准备齐了,金卡工程办公室的汇报会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国务院第三会议室。”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刚接到消息,索尼和飞利浦的代表昨天也到了bj,带着dvd-ro全套方案,通过外经贸部递了材料。”
陈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全国地图前,手指点在bj的位置上:“1994年,金卡工程刚启动三年。社保卡、公交卡、银行卡……未来十年,这张小小的卡片背后,是千亿级的信息化市场。”
他转过身,眼里有光:“evd-ro能不能从消费品跳进行业应用,就看明天。”
……
夜里十点,雪峰电子bj临时实验室。
三台evd-ro工程机在工作台上嗡嗡运转。
总工程师张明远戴着防静电手环,正用示波器检测信号波形,额头上沁着细汗。
“张工,数据稳定性怎么样?”陈峰走到工作台旁。
张明远指着波形图:“物理防拷贝层的信号隔离做得很好,读写延迟控制在毫秒级,完全满足金融级应用要求。”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再跑两小时压力测试,就能出最终报告。”
陈峰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实验室角落里,沈雪凝正抱着五个月大的陈安轻轻摇晃。
小家伙还没睡熟,半睁着眼,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襟。
她抬头看向陈峰,轻声问:“明天…有把握吗?”
陈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颊:“你男人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沈雪凝笑了,眼里却有忧色:“今天妈打电话来,说广州厂区附近总有生面孔转悠,我怕……”
“刘胖子现在是泥菩萨过江。”陈峰语气平静,“供应商断供,银行抽贷,够他忙活三个月。这三个月,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周伟煌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李维明从硅谷发来的加密电报。安德森教授顶不住索尼施压,但答应以个人名义,把evd和dvd的盲测数据摘要,寄给《科学》《自然》等十二家顶级期刊。”
“什么时候能刊发?”陈峰问。
“最少两个月。”周伟煌把传真递过来,“不过安德森在信里说,他已经把数据副本给了ieee的几个评审委员……bj那边的闭门审查会,僵局应该快打破了。”
陈峰看完电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刚刚下线的evd-ro芯片。
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刻着雪峰电子的logo和一行小字:“中国制造,1994”。
“明天,我们不跟他们比参数。”陈峰把芯片举到灯光下,“我们比两样东西:安全和速度。”
……
次日晨八点四十分,国务院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上是金卡工程办公室主任郑国栋,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里的材料。
两侧分别坐着央行、邮电部、电子工业部的司局级干部。
会议室左侧坐着三个外国人。
索尼的日本技术总监山田隆之,飞利浦的荷兰副总裁范德维尔,以及他们的中方翻译。
桌上摆着印刷精美的dvd-ro技术白皮书,烫金英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右侧的座位还空着。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陈峰带着唐冰、张明远走进来。
三人都是深色西装,手里拎的不是公文包,而是三个银白色的金属手提箱。
山田隆之抬眼看了看,嘴角掠过一抹轻微的弧度。
他侧身用日语对范德维尔低声说:“中国人连投影仪都不带,打算用嘴说技术吗?”
陈峰听得懂日语,但面不改色,在右侧首位坐下。
九点整,郑国栋放下老花镜:“开始吧。哪边先汇报?”
“我们先来。”
山田隆之起身,示意翻译打开投影仪,“dvd-ro是基于国际标准iso/iec 的技术,目前已在全球三十多个国家商用。”
“存储容量47gb,远超cd-ro的700b……”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全是英文图表和国际认证标志。
郑国栋和几位部长偶尔低声交谈,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十分钟后,山田结束汇报,微微鞠躬:“dvd-ro是经过市场检验的成熟方案,金卡工程若采用国际标准,将有利于未来与国际接轨。”
范德维尔补充道:“飞利浦可以提供全套生产线和技术授权,当然,前提是贵国采纳dvd标准作为国家规范。”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郑国栋看向右侧:“陈总,你们呢?”
陈峰没有起身。
他打开面前的金属手提箱,取出三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放在桌上。
“这是evd-ro的三种应用样品。”
陈峰十分平静,道“第一块,社保卡专用。”
“我们内置了国密算法加密芯片,数据读写需同时验证物理密钥和动态密码。”
他推过去一块:“第二块,公交卡系统。”
“支持毫秒级小额支付,且具备抗电磁干扰屏蔽层。”
“北京地铁一号线明年电气化改造后的电磁环境,我们模拟测试过了。”
第三块推到郑国栋面前:“第三块,教育资料库。”
“支持分区加密,比如语文教材区对学生开放,教师教案区需授权访问。”
“所有数据写入后物理锁定,不可拷贝。”
郑国栋拿起第三块板子,仔细看了看:“这些都是…样品?实际产品能做到吗?”
“一周。”陈峰说,“给我们一周时间,这三套样品可以量产化。”
“如果金卡工程办公室有特殊需求,比如增加指纹识别模块、或者适配银行系统的磁条/芯片二合一等,我们可以三天内出修改方案。”
山田隆之突然笑了:“陈先生,技术不是儿戏,dvd-ro的标准修改需要提交iso工作组审议,至少三个月……”
“所以我们不做国际标准。”
陈峰打断他,目光转向郑国栋,“郑主任,金卡工程存储的是十四亿人口的社保信息、金融数据、交通记录。这些数据,应该放在别人的标准里,还是放在我们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技术里?”
会议室落针可闻。
郑国栋慢慢放下样品:“安全性怎么保证?”
张明远这时开口接过话题,自信道:“evd-ro的物理防拷贝层,是在硅片沉积阶段做的微结构刻写。”
“简单说…数据存储的物理路径是唯一的,任何复制尝试都会破坏微结构。这个技术,全球只有我们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如果项目落地,我们可以为金卡工程建立独立的生产线和保密车间。从晶圆到封装,全部在国内完成,技术人员政审由贵办公室负责。”
范德维尔坐不住了:“郑主任,国际标准的意义在于互联互通……”
“金卡工程不需要和国外互联互通。”
陈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要的是别人永远撬不开的保险箱,不是谁都能配钥匙的国际酒店。”
郑国栋和几位部长交换了眼神。
“陈总。”郑国栋缓缓道,“如果现在给你一个临时需求,比如,在卡片里集成第二代居民身份证的芯片预留接口,你们多久能出方案?”
陈峰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心算两秒:“芯片引脚重新定义,电路板走线调整。24小时出图纸,48小时出样品。”
郑国栋点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他看向山田和范德维尔:“感谢二位和国际企业带来的方案。金卡工程是国家信息化基础建设,安全性、自主可控性是第一位的。”
“试点项目,我们决定采用evd-ro方案。”
山田隆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鞠了一躬。
陈峰伸出手:“郑主任,雪峰电子不会让国家失望。”
郑国栋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一个月后,首期五十万张社保卡试点生产。陈总,这可是关系到老百姓养老金的担子。”
“明白。”
走出会议室时,唐冰腿都有些发软。
进了电梯,她才长出一口气:“我们…拿下了?”
陈峰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点了点头。
大哥大在这时响起。
周伟煌打来的:“峰哥,潘洪波从泰国发回消息,索尼接触了台积电和联电,想让他们断供evd的芯片代工。”
“台积电什么态度?”
“张忠谋亲自回绝了,说商业信誉不能丢。但联电那边…松了口风。”
陈峰顿了顿,应了声:“知道了,告诉潘洪波,马来西亚那边的原料,盯紧了,想要赚钱,自己亲力亲为,再出事,我可不接受什么大义灭亲之类的说法,让他永远别回国了。”
“……”
周伟煌噎住,苦笑道,“峰哥,真这么说?老潘头如今可捏着咱命脉呢。”
陈峰哼了一声,冷冷道:“就这么告诉他,一字不差,若是少个半个字,你也甭回来了。”
“别啊,峰哥,我保证原封不动,全部转达。”周伟煌求生欲望贼高。
陈峰笑了,淡淡道:“对了,秦玉茹这姑娘不错,要不我给她派去马来西亚盯着,那样我更放心?”
周伟煌连声求饶:“哥,您放过我吧,好不容易找到个入眼的,家里老头子等着年底给我完婚抱孙子呢。”
电梯门打开,四月的阳光涌进来。
陈峰眯了眯眼:“行了,告诉李维明,硅谷那边的数据发布,可以提前了。”
“还有。”他补充道,“让广州厂区准备扩产,金卡工程只是开始,下一步,是全国的公交系统、校园一卡通、医院就诊卡。”
“好嘞,马上去办。”
周伟煌顿时机灵了许多。
挂断电话,坐进车里时,张明远忽然问:“陈总,你真要在24小时内做出身份证芯片的集成方案?”
陈峰系上安全带:“张工,别担心,明年大约这时候,公安部就会启动第二代身份证技术论证的,我们现在做预留,明年就能直接进场。”
张明远愣住,然后笑了:“又是您那‘市场直觉’?”
“嗯。”陈峰发动车子,看了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国务院大门,“这一次,我们要卡住的,是一个时代的标准。”
车驶入长安街的车流。
远处,电报大楼的钟声敲响,十一下。
1994年的春天,柳絮还在飞,但有些人已经看见,那些即将遍布全国的卡片里,藏着怎样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