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7日，凌晨三点，广州雪峰电子总厂。
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陈峰从办公室的简易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抓过听筒。
窗外，厂区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峰哥，出事了。”周伟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刚才联电正式发函，说‘产能调整’，下个月起停止evd芯片的代工。台积电那边虽然没断，但交货期从四周延长到八周。”
陈峰揉了揉眉心，凌晨的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库存还能撑多久？”
“满打满算，两个月。”周伟煌顿了顿，“金卡工程五十万张社保卡的生产任务，六月就要激活。如果芯片断供”
“知道了。”陈峰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远处的华南干线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亮着尾灯。
这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五月。
三天前，金卡工程办公室的批文正式下发，首期五十万张社保卡的生产订单落在雪峰电子手里。
消息传开，广州市的领导亲自来厂区视察，市报头版用了半个版面报道。
可商战就是这样，你刚拿下高地，敌人的炮火已经瞄准了你的补给线。
陈峰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五月那一页。
1994年5月7日，星期六。
他用红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
索尼这一手，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狠。
上午八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生产厂长老杨掐灭第三根烟：“陈总，最麻烦的不是芯片，是塑料粒子。昨天下午，宁波化工厂突然打电话，说这个月的高端聚碳酸酯原料供不上了。”
“理由？”陈峰问。
“说是‘设备检修’。”老杨苦笑，“可我托人打听过了，索尼上个月底跟国内三家主要化工厂签了长期包销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15，条件只有一个，未来两年，产能优先供应索尼及其关联企业。”
张明远一拳砸在桌上：“这特么是拢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影碟机外壳、光盘基板、甚至金卡工程的卡片基材，都需要高端塑料粒子。
这玩意儿国内能生产的厂子本就不多，如今被索尼一把掐住咽喉。
唐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传真：“哥，刚收到的，天津石化也说下个月供货要减半。”
陈峰看着传真纸上那行冰冷的官方措辞，忽然笑了。
“陈总，您笑什么？”张明远愣住。
“我笑索尼还是老套路。”陈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以为锁死上游原材料，就能逼死下游整机厂。这招他们在录像机时代对韩国企业用过，在彩管时代对中国厂子用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焦虑的脸：“可他们忘了，这是1994年，不是1984年。”
一听这话，张明远顿时来了精神，急忙问道：“陈总，您是不是又有后手？别卖关子了，快急死我们了。”
陈峰笑而不语，看向唐冰，道：“你让老周联系潘洪波，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收到！”
唐冰笑嘻嘻敬了个军礼，扮了个鬼脸。
一屋子高管面面相觑，虽然云里雾里，可瞧见这兄妹这么轻松，心中那股堵着的气，顿时通了许多。
上午十点，国际长途接通了曼谷。
潘洪波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那股江湖气没变：“陈生，料到了啦。索尼的人上周来找过我，开价三倍，要买evd的海外专利。我假装动心，套了他们的话，他们不光要断您的芯片，连塑料粒子都包圆了。”
陈峰握着听筒：“马来西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就准备好了！”潘洪波声音高了八度，“您半年前让我投的那家关丹石化厂，上个月试产成功，月产能两千吨聚碳酸酯，质量不比日本的差。船我已经租好了，第一批五百吨，三天后到黄埔港。”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峰半年前就让潘洪波布局马来西亚？
那时候evd刚刚上市，金卡工程更是没影子的事！
“另外，”潘洪波低声道，“我在化工部有个老关系，刚升司长，您要不要”
“要。”陈峰斩钉截铁，“你让他牵头，约国内受影响的电视机厂、冰箱厂、洗衣机厂，下周在bj开个会。主题就叫‘外资不正当竞争与国内产业链安全’。”
“行，我这就去办，包的。”潘洪波心情不错。
挂断电话，陈峰看向老杨：“通知采购部，从今天起，所有塑料粒子采购转向马来西亚渠道。价格按市场价走，不抬价，不压价。”
“那宁波化工厂那边”
“合同该赔多少赔多少。”
陈峰语气平静，“生意场上，今天他断你的货，明天你断他的路。但话要说漂亮，就说是‘因不可抗力导致的供应调整’，给彼此留个脸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张明远忍不住追问：“陈总，您怎么就敢在半年前投马来西亚？那时候evd刚上市，金卡工程还没影呢！”
陈峰坐回椅子上，目光掠过墙上那张世界地图。
“因为石油危机和金融动荡，迟早会来。东南亚的人力、土地成本优势，加之西方转移的技术，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1997年那片惊涛骇浪，“做生意，不能只盯着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潘洪波当时也觉得我疯了，我给他算了笔账：日本粒子到岸价，加之关税和渠道利润，比我们在马来西亚自产自运，要贵出百分之三十五。就算金卡工程不成，这笔买卖也亏不了。”
众人恍然，看向陈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更深的东西。
这不仅是急智，更是穿越周期的眼光。
下午两点，陈峰飞往上海。
航班遇上气流，颠簸得厉害。
邻座的老先生脸色发白，空姐来回安抚了几次。
陈峰闭着眼，脑子里过着一串数字。
1994年，中国塑料粒子进口依存度68。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东南亚石化产能过剩。
2001年入世后，国内石化产业大洗牌
重生者的记忆象一本摊开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机遇与陷阱。
“先生，您不害怕吗？”空姐见他一直闭目养神，忍不住问。
陈峰睁开眼：“怕什么？”
“飞机晃得这么厉害”
“比这厉害的，我都经历过。”陈峰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空姐愣了愣，推着餐车走开了。
傍晚六点，上海虹桥机场。
中科院半导体所派来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来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副研究员，姓吴，戴黑框眼镜，说话有些拘谨：“陈总，我们所领导在等您。”
车沿着延安路高架往西开。
九十年代的上海，东方明珠才建到一半，陆家嘴还是一片工地。
但夜幕里已经能看见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像正在苏醒的星河。
吴研究员尤豫了一会儿，开口：“陈总，其实我们所里对evd技术很关注。您上次在《电子学报》上发的那篇关于物理防拷贝层的文章，我们课题组讨论了好几次。”
陈峰看向窗外：“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们觉得，如果能和你们的芯片设计结合，也许可以做一套完全国产化的存储方案。”
吴研究员越说越兴奋，“不光是影碟机，未来计算机的硬盘、移动存储设备”
“可以做。”陈峰转过脸，“你们出人，我们出钱。联合实验室就设在广州，成果共享，专利共同申请。”
吴研究员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您这么痛快？”
“国家需要，产业需要，有什么好尤豫的？”陈峰说。
车驶进上海中科院大院。
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灯里拉长，又缩短。
中科院半导体所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照在淡绿色的墙裙上。
空气里有旧书籍和松香味焊锡混合的气味。
会谈比预想中顺利。
对于联合实验室的提议，所领导态度很积极。
此刻，陈峰正和吴工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准备前往楼下的小招待所休息。
“陈总，”吴工推了推眼镜，尤豫着再次开口，“其实关于evd的译码芯片，我们所里几个搞电路设计和新材料的同事，私下琢磨过一阵子。”
陈峰脚步微微放缓，侧头看他：“哦？”
“联电和台积电的工艺，我们短期内确实追不上。”
吴工语速快了些，透着技术人员的直率，“但芯片设计，尤其是译码算法的硬体实现和那个物理防拷贝层，是不是非得绑死在他们的代工在线？我们琢磨，也许可以试试‘两条腿走路’。”
陈峰在走廊一扇敞开的窗前停下。
窗外是研究所的老实验楼，爬山虎郁郁葱葱。
他没说话，只是示意吴工继续。
吴工受到鼓励，话也顺了：“一条腿是立足现有工艺，优化设计，把对最高制程的依赖降下来。”。”
“另一条腿呢？”陈峰问，目光落在远处实验楼亮着灯的窗口。
“另一条腿就是刚才在会上提过的，存储方案的革新。”
吴工兴奋道，“如果物理防拷贝层能和存储单元更深度地结合，甚至做出一种带有自主校验和局域加密功能的新型存储介质架构”
“那么，它对主控芯片制程的绝对要求，就能降低，这就象…就象给芯片穿了件‘防弹衣’，外面代工厂的工艺波动，对我们的影响会小很多。”
陈峰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下班的研究员们鱼贯而出。
他忽然问：“所里对目前国际上硅基芯片制程发展路径，怎么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吴工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主流看法是沿着摩尔定律继续缩小线宽，追求更高集成度，但也有一些非主流的讨论。”
“比如在特定应用领域，用系统级优化和封装技术来弥补单一器件性能的不足，或者关注硅以外的材料可能性不过后两者投入大，见效慢，不是热点。”
“不是热点，未必不是生路。”
陈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吴工，“吴工，如果雪峰电子和中科院正式合作，针对evd以及未来可能的数字影音格式，立项研发一套‘去高阶制程依赖’的芯片及存储系统解决方案，你们需要什么？”
吴工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快速道：“人，有经验的项目带头人和扎实的年轻团队；钱，至少连续三年稳定的经费支持；还有应用场景和试错空间。”
“我们需要把设计变成流片，再放到真实产品里去测试、迭代。”
“人，你们有基础，我可以从香港和海外想办法再引进来一些。”
“钱，首批我可以拨三百万，后续视进度追加。”
陈峰说得清淅果断，“应用场景，雪峰的evd播放器、未来的金卡工程相关设备，都可以是试验田。”
“甚至，我们可以专门为这套新方案，规划一条产品线。”
吴工被这手笔震了一下，但他很快抓住关键：“陈总，这投入不小，而且风险很大。很可能一两年内看不到能替代联电芯片的成品。”
“我知道。”陈峰点点头，“但有些路，现在不走，将来就得跪着求别人给路走。”
“芯片这事，不能只有一个‘马来西亚方案’。”
“塑料粒子卡脖子，我能从海上绕过去；技术标准和内核芯片卡脖子，就得自己把路凿出来。”
他顿了顿，坚定道：“这事不急一时之功，但必须有立锥之地。”
“联合实验室的第一个项目，就定这个方向。名字你们专家来取，要做什么，怎么做，你们提方案。”
“我只要一点：每一步进展，无论成功失败，都要有扎实的文档和可以验证的实物或数据。”
吴工重重点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明白了，陈总。回去我就整理思路，召集人手，一周内拿出初步技术路线和预算方案。”
“好。”陈峰伸出手，“芯片这一局，我们慢慢下。但第一步，今天就算落子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走廊尽头，最后一点夕阳的馀晖通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坚实的光痕。
深夜十一点，bj西城某家属院。
谭欣嵩刚哄睡女儿，电话就响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接起来。
“姐，这么晚打扰了。”陈峰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少来这套，有事说事。”
“下周，化工部可能会组织一个企业座谈会，讨论外资拢断原材料的事。到时候，可能需要央视做一些正面报道。”
谭欣嵩沉默了几秒：“你要我帮你造势？”
“不是帮我，是帮国内整个家电产业。”
陈峰顿了顿，“索尼这一手，掐的不是我一家，是所有需要高端塑料粒子的中国工厂。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长虹，是海尔，是美的。”
电话那头传来手指有规律敲击桌面的声音。
虽然很轻，可夜太静，即便隔着话筒，依旧清淅可辨。
谭欣嵩安静了一会，道：“我知道了，新闻频道那边，我去打招呼，到时候还让欣然去负责，但你要保证一件事”
“您说。”
“别玩脱了。”谭欣嵩淡淡道，“你现在身上背着金卡工程，这是国家项目。你倒下了，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陈峰笑了：“姐，你放心。这场仗，我很久前就开始准备了。”
“说得你未卜先知一样。”谭欣嵩笑了，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自信劲，天塌了你都感觉能撑住，挺好的，加油，国家和人民会记住你的。”
陈峰笑了。
最初重生归来只想赚钱养家活着，如今钱花不完了，他又觉得不做点什么人生没了意义。
既然要干，那索性来点狠的，让三个儿女记住他爸爸当年多牛逼。
三天后，黄埔港码头。
五百吨来自马来西亚的聚碳酸酯粒子正在卸货。
白色的颗粒在传送带上流淌，象一道倒悬的瀑布。
老杨抓起一把粒子，在手里搓了搓，又对着光看：“纯度比宁波厂的还好。”
“潘洪波在电话里吹，说这是英国技术，马来西亚生产。”周伟煌站在一旁，“他还说，下个月能再供八百吨。”
陈峰看着港区里来来往往的货轮，忽然问：“化工部那个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二。”周伟煌说，“已经联系了十七家企业，长虹、海尔、tcl都答应参会，还有轻工协会、电子工业协会，也会派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好。”陈峰转身往回走，“通知研发部，明天开立项会。新项目就叫‘影碟机专用材料国产化研发’，联合中科院、石化研究院，我们投两百万激活资金。”
“两百万？”老杨倒吸一口气，“这得卖多少台影碟机才能赚回来？”
“现在不投，以后就得花两千万、两个亿去买别人的粒子。”陈峰拉开车门，“老杨，你要记住，商战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赢对手，是让对手无路可走。”
车驶离码头。
后视镜里，港区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光晕。
五天后，bj化工部会议室。
长虹的代表第一个拍桌子：“索尼这是耍流氓！我们一条彩电生产线，一个月要五吨改性塑料，现在供货量直接砍一半，生产线都快停了！”
海尔的代表推了推眼镜：“我们出口欧洲的冰箱，外壳材料要求抗紫外线老化。国内就两家厂能做，现在都被索尼包圆了。重新认证国外供应商，至少三个月，订单怎么办？”
会议室里吵成一片。
化工部的领导敲了敲桌子：“安静。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要解决问题。”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陈峰，“陈总，听说你们找到了替代供应渠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陈峰站起来，不紧不慢：“是。我们在马来西亚投资了一家石化厂，月产能两千吨聚碳酸酯，质量符合国际标准。如果各位有需要，雪峰电子愿意做中间人，以成本价协助采购。”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成本价？”tcl的代表问，“你不赚差价？”
“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陈峰说，“今天索尼能拢断塑料粒子，明天就能拢断液晶面板、芯片晶圆。如果我们不抱团，今天倒一家，明天倒一片，最后中国制造就真成组装车间了。”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我提议，咱们十七家企业联合成立一个‘家电材料采购联盟’。统一谈判，统一采购，共享供应链资源。”
“另外，每家按产值比例出资，成立一个材料研发基金，专门攻关被卡脖子的关键原材料。”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淅的线条，象一个刚刚布好的棋局。
长虹的代表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七只手全部举起。
化工部的领导看着这一幕，缓缓点头：“这个联盟，部里支持。需要什么政策协调，尽管提。”
散会后，陈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bj的五月，杨絮已经飘完了，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周伟煌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索尼亚洲区总裁亲自飞bj了，说要‘沟通误会’。”
“让他们等着。”陈峰点了支烟，“先晾三天。”
“还有”周伟煌尤豫了一下，“潘洪波从泰国传话，索尼的人又找他了，这回开价五倍。”
陈峰吐出一口烟圈：“告诉老潘，继续吊着。价码抬到十倍的时候，告诉我。”
周伟煌笑了：“峰哥，你这招够狠。”
“商战嘛，不狠怎么活？”陈峰弹了弹烟灰，看向窗外。
长安街的车流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更远处，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正在铺设的光缆、正在组装的流水线
这一切，都在这片金色的光里，慢慢铺展成一个时代的轮廓。
而有些人，已经站在了轮廓的最前端。
几天后，广州花园酒店。
索尼中国区一位课长，焦急地约见一位本地原料经销商，试图打探雪峰电子的马来料来源和品质，语气早已失了往日倨傲。
消息传回公司，周伟煌只是笑了笑，在日程表上，将“与索尼接触”一项，轻轻划到了一个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