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岭南的木棉花还没来得及红透,一连串惊雷已接连炸响在广州上空。
第一道雷,来自bj。
由索尼强力游说推动的所谓“国际音视频技术标准非必要专利审查团”,在几乎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突然提前抵达bj,次日便在电子工业部下属的会议室开始了闭门审查会议。
受邀参与说明的雪峰电子技术团队,由张明远带队北上。
会议当天傍晚,张明远从bj打来长途电话,十分生气。
“陈总,这帮人来者不善!根本不是技术交流,是审判!”
“五个专家,两个日本人,一个美国人,一个德国人,只有一个是我们这边的。”
“提的问题极其刁钻苛刻,已经不是质疑技术路径了,是直接预设我们有罪,逼我们自证清白!”
“很多问题明显超出常规专利审查范畴,涉及核心算法细节和未来技术路线图,我们按照保密原则拒绝回答,他们就直接记录‘不予配合’!”
陈峰握着听筒,面沉如水:“稳住,只回答与已公开专利和现有产品直接相关的问题;超出范围的,一律以‘涉及企业未公开技术秘密’为由拒绝。”
“我们那份93年的专利预警档案,关键部分给他们看了吗?”
“给了,但他们揪着其中几项我们在国际局刚进入实质审查阶段的专利,质疑其‘新颖性’,说需要更长时间的‘国际观察’。”
“那个日本专家,问话的时候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堆等待拆卸的机器零件。”
张明远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屈辱。
“我知道了,你们坚持原则,做好记录,我这边会想办法。”
陈峰挂断电话,眉心的结拧得更深。
审查团的构成和态度,印证了赵援朝的警告。
这已不是单纯的技术评议。
第二道雷,近在咫尺。
周伟煌几乎是撞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戳的公文纸复印件,脸色铁青。
“峰哥!出事了!市纪委刚来人,带走了我们财务部的老吴和基金申报项目组的小林,说是‘协助调查’!”
“外面已经传开了,说我们雪峰电子在申请国家电子产业发展基金的过程中,涉嫌‘利益输送’、‘材料造假’!”
“举报人是‘群众’,但伟明刚才偷偷给我递了信儿,就是前段时间跟风做vcd,却被我们evd挤得快要没活路的‘珠江电器’那个刘胖子实名举报的!”
“协助调查……不是直接带走我?”陈峰眼神一冷。
“暂时还没动你,但老吴和小林被带走,公司里人心惶惶!”
“而且纪委的人说了,在调查期间,建议我们‘暂停’使用那笔基金款项,等待调查结果!”
周伟煌急得眼睛发红,“这分明是掐我们脖子!生产线扩建、长春光机所那边的研发款,都指望着这笔钱!”
“刘胖子?”
陈峰想起那个在几次行业会议上都对自己阴阳怪气、试图抱索尼大腿未果的矮胖男人。
这背后是谁在递刀子,不言而喻。
第三道雷,无声却更显凶险。
一直保持单线加密联系的潘洪波,在三天前发来最后一条信息后彻底失联。
最后那条信息只有寥寥几个字:“通道脏了,彻底断了。他们查得很紧,我已离港。保重,勿念。”
这条维系特殊供应链和情报的隐秘通道,也断了。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家庭。
深夜,陈峰在书房里试图制定应对策略,卧室传来沈雪凝的惊呼。
小儿子生病了。
陈峰急忙赶去,只见几个月大的陈安小脸通红,呼吸急促,体温计的水银柱直逼四十度。
紧急送到儿童医院,诊断结果让陈峰和沈雪凝心都揪紧了。
婴儿肺炎,需要立刻住院。
凌晨的儿童医院病房走廊,消毒水气味刺鼻。
陈安小小的手上扎着输液针,在沈雪凝怀里不安地扭动、啼哭。
陈峰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和妻子熬红的双眼,连续多日应对各方压力的疲惫和冰冷的怒意,在胸腔里翻涌、冲撞。
就在此时,唐冰拿着电话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哥,美国,李工,紧急!”
陈峰接过那砖头般的电话,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信号有些延迟,李维明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
“陈总,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斯坦福实验室那边‘盲测解剖’项目的最终整合报告,在即将完成前夕,被校方学术伦理委员会突然下令临时封存!”
“理由是‘接到外部质询,需对实验数据采集流程的独立性与合规性进行复查’!”
“主持项目的安德森教授,被暂时停止了在该项目中的所有职务!”
“实验室现在一片混乱,我们之前对接的博士私下告诉我……质询方,可能来自…来自索尼法务部通过某些学术关系施加的压力。”
“他们……他们可能连这个最终的科学结论,都不想让它公之于世!”
陈峰捏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专利审查是正面施压,举报调查是背后捅刀,渠道断供是釜底抽薪,连他们寄予厚望远在美国的最终科学背书,也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索尼,或者说它代表的那个庞大利益集团。
这是要发动一场全方位的绞杀,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
陈峰缓缓放下电话,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
窗外,广州的夜空阴沉,不见星光。
他走回病房,沈雪凝抬头望向他,眼中是担忧和询问。
他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了抚儿子发烫的额头,却是一脸平静。
“没事。外面的事,我会处理。你和孩子,好好休息。”
沈雪凝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决绝,没再多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然而,对手似乎觉得火力还不够密集。
或者,他们想测试一下,在如此重压之下猎物的意志是否会出现裂痕。
第二天上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带着令人炫目的“礼物”,登门拜访。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英伦风范。
与上次高盛代表带来的压迫感不同,霍华德显得彬彬有礼,甚至有些过分热情。
“陈先生,请允许我首先表达对您和雪峰电子所取得成就的钦佩。”
霍华德的普通话略带口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个具有强大市场吸引力和技术独特性的品牌,并引发如此程度的国际关注,这在中国企业史上是不多见的奇迹。”
陈峰不动声色:“霍华德先生过奖,不知摩根士丹利此次来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和一份我们认为足以匹配雪峰电子未来价值的方案而来。”
霍华德示意助手打开精美的皮革公文包,取出一份英文文件。
较比上次搞盛那份,相较之下,显得更加厚重,装帧也更为考究。
“经过我们顶尖分析师团队的最新评估,结合evd当前的市场表现、技术独占性以及在中国这个巨大市场的增长潜力,我们给予雪峰电子pre-ipo的估值是十亿美元。”
无疑,这个数字,在1994年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
会议室里瞬间寂静。
陪同在侧的周伟煌、唐冰,张明远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十亿美元!
在这个工人月薪几百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霍华德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用充满诱惑力的语调长篇大论。
“基于这个估值,摩根士丹利愿意牵头,联合另外两家顶级国际投资机构,向雪峰电子注入两亿五千万美元的资金。”
“这笔钱,将立刻解决贵公司面临的所有资金压力,无论是应对诉讼、扩大生产,还是进行更前沿的研发。”
“同时,我们将以最专业的团队,为雪峰电子量身打造赴纳斯达克上市的完美方案。”
“我们初步设定的时间表是十二个月内完成重组和审计,十八个月内正式敲钟。”
“届时,陈先生您和您的团队,将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回报。”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知道贵公司目前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专利审查、一些本地竞争者的不实指控,甚至供应链上可能的波动。”
“请相信,一旦有了摩根士丹利的背书和国际资本的力量,所有这些所谓的‘麻烦’,都将迎刃而解。”
“国际规则,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亿美元估值,两亿五千万美元现金,纳斯达克上市通道,以及隐含的“摆平麻烦”的承诺……
这不再是高盛那种带着对赌枷锁的投资,更像是一份捧上神坛的加冕诏书。
周伟煌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唐冰也露出思索的神色,连张明远都暂时忘却了审查会上的屈辱。
大家都被这个数字冲击得有些恍惚。
巨大的危机之下,这样一条金光大道突然铺在眼前,诱惑力是致命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峰身上。
陈峰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霍华德自信的脸,然后看向自己这些核心伙伴。
他缓缓开口,问了几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霍华德先生,摩根士丹利如此看好我们,是基于evd现在这一个月十几万台的销量,还是基于我们正在研发的第二代解码芯片?”
“是基于我们和寰亚那二十部电影的合作,还是基于我们刚刚与香港电影人构建内容生态的想法?”
“是基于我们在重庆维修铺里发展的那些销售点,还是基于长春光机所里那片良品率刚到百分之三十五的玻璃?”
霍华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陈先生,我们的估值模型是综合性的,涵盖了您提到的所有现有优势和未来潜力……”
“未来潜力?”陈峰打断他,直言道,“如果我的未来潜力,只值十亿美元,那我何必熬过专利战,顶住价格战,跑去跟维修老师傅吃火锅,又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打动工会领导?”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块用来临时开会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中间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节奏!
然后,他转身,面向自己的伙伴,也面向霍华德。
“摩根士丹利的方案,很美,很诱人。”
“十亿美元,两亿五千万现金,纳斯达克…听起来,我们立刻就能功成名就,财富自由,所有麻烦烟消云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这叫什么?这叫‘割青苗’!”
粉笔指向“节奏”二字:“做产业,尤其是我们想做的、能够树立中国标准的产业,有它自己的节奏!”
“就像种水稻,现在秧苗刚插下去,正在分蘖,远没到抽穗灌浆的时候,这时候有人跑来说,你这片秧苗长得真好,我出高价买了!”
“买了干嘛?他不是想继续浇水施肥等着丰收,他是想连苗带泥一起挖走,或者…直接转手卖掉!”
他看向霍华德:“霍华德先生,您和您背后的资本,要的不是十年后evd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木材,你们要的是现在这棵小树苗被包装成‘未来巨木’的概念,然后拿到全球资本市场上,炒高,变现,离场。”
“至于这棵树苗离开我们这片土壤,被移栽到哪个花盆里,以后是死是活,还重要吗?”
霍华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峰不再看他,而是对自己的团队说:“我们的芯片,还在流片;我们的内容生态,刚刚发芽;我们的渠道网络,根还没扎深;我们供应链自主的战役,才打赢第一场小仗。”
“我们的价值,远未释放!现在上市,就是把一座未来的金山,按金矿的价钱贱卖了!”
“然后呢?拿到钱的我们,是躺在钞票上醉生梦死,还是被资本裹挟着,为了迎合华尔街的季度报表,去做短视的决策,甚至放弃那些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见效的核心研发?”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被巨额估值灼热的头脑上。
周伟煌猛地清醒过来,张明远挺直了腰板,唐冰眼中的迷茫也被坚定取代。
“所以,我的决定是……”陈峰面向霍华德,斩钉截铁道地,“再次拒绝。”
“雪峰电子,不需要在自身价值被严重低估且发展节奏可能被打乱的情况下,接受任何上市对赌或类似的‘快钱’方案。”
“我们要走的路,是扎扎实实把产品做好,把技术做深,把生态做活,把根扎牢。”
“钱,很重要,但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节奏里,赚该赚的钱。”
霍华德沉默了片刻,缓缓收起桌上的文件,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遗憾和冷意。
“陈先生,我尊重您的决定。您是一位…非常有定力的企业家。不过,市场瞬息万变,机会窗口不会永远敞开。希望您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从不为自己认定正确的事后悔。”陈峰伸出手,“感谢摩根士丹利的青睐。”
送走霍华德一行,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巨额诱惑被拒之门外,但眼前的危机并未解除。
陈峰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插曲过去了,说两件正事。”
“第一,老周,你亲自去市纪委配合调查,把基金申请的所有流程、票据、合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给他们看。”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同时,让法务准备材料,起诉‘珠江电器’刘胖子诬告陷害,损害商业信誉!”
“第二,”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决定,立刻启动‘雪峰电子核心员工股权激励计划’草案的拟定。”
“我们不靠上市画饼留人,我们要把公司未来成长的真实红利,提前分享给每一位为公司流汗流血的核心骨干!”
“具体方案,由唐冰牵头,财务和人事配合,一周内拿出初稿。”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着雪峰干,前途和‘钱途’,都在我们自己手里,不在华尔街的估值报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