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广州中山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陈峰拿着刚刚出来的检查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诊断意见栏里，医生用蓝黑墨水清淅地写着结果。
“诊断：妊娠期高血压。”
“建议：立即住院观察，必要时药物干预，警剔子痫前期。”
身旁的沉雪凝脸色有些苍白，手轻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头微蹙，但眼神还算平静。
“医生说得对，住院观察几天也好。”她声音轻柔，抓着陈峰的手，“但阿峰，香港那边，不能等。”
就在一小时前，他们刚在医院接到两个电话。
一个是唐冰从办公室打来的。
刚收到传真，索尼联合迈克尔梅（美国）、收购了哥伦比亚并且联合几家独立制片厂，正式发布了‘dvd内容优先联盟’声明。
未来一年，这些片厂出品的电影，家庭影碟载体将优先甚至独家采用dvd格式发布！
另一个电话，是谭欣嵩从bj打来的。
好莱坞八大那边，因为索尼的游说和所谓的‘标准统一’压力，对授权evd格式态度非常消极。
想从上往下打通，短期内几乎不可能。
突破口，可能在香港。
寰亚、嘉禾这些公司，手里有大量港片和部分西片的亚洲发行权，而且毕竟是华人公司。
两条消息，象两把冰冷的钳子，扼住了evd刚刚起飞的咽喉。
没有电影可播的影碟机，就象没有水源的绿洲，终将枯萎。
“不行。”陈峰把检查报告叠好，放进口袋，握住沉雪凝的手，那手心有些凉，“你现在这个情况，绝对不能去。我去bj再想办法。”
“你去bj，是走官方路线，是长远布局。但香港那边，是抢时间，是商业谈判，是破冰。”
沉雪凝反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小，“阿峰，你别忘了，以前你成天游手好闲时，我带着妮妮饭都吃不饱，一样熬过来了。”
“我不是只能在家带孩子、等你回来的女人。”
“音象生意是我和文惠一手一脚做起来的，跟香港的关系，我比你熟，和他们打交道，我在行的。”
她看着陈峰眼中明显的挣扎和担忧，语气放缓，柔声道：“而且，我现在是雪峰电子的老板娘，是陈峰的妻子。”
“我去，代表的不只是商业合作，更代表诚意和决心。”
“一个怀孕的妻子都能亲自飞来谈，他们更能看到我们对evd、对华人电影合作的重视。”
“可是你的身体”
“医生只是说观察，没说绝对卧床。”
沉雪凝努力笑了笑，“让文惠陪我去，她心细，再带上唐冰，她懂技术，能解释清楚我们的优势。”
“我们快去快回，谈不下来立刻撤，绝不逞强，但这条路，我们必须去试一试。”
“难道你愿意看到，咱们好不容易造出来的evd，最后只能放《少林寺》和《开国大典》吗？”
陈峰沉默了。
他望着妻子清澈而执着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内容为王”在影碟机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
前世，多少技术不俗的播放器，最终就死在“无米下锅”上。
香港，确实是当前最可能、也必须打开的缺口。
时间不等人，索尼的联盟声明就是战书。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但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一，全程有医生电话跟随，每天定时汇报身体状况。”
“第二，谈判只限白天，绝不熬夜。”
“第三，一旦感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飞回来，生意可以再谈，你和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答应你。”沉雪凝郑重地点头，笑得很开心。
九月四日，香港，中环。
沉雪凝在萧文惠和唐冰的陪同下，踏入了寰亚电影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她特意选了一套剪裁宽松、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孕妇裙，外搭米白色开衫，既显得庄重，也巧妙遮掩了孕肚带来的不便，只流露出一种温柔而坚韧的气质。
谈判会议室里，寰亚的发行总监姓林，是个精干的香港人，态度客气但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疑虑。
“陈太，首先恭喜雪峰evd大卖。”
林总监开门见山，“您亲自来谈，诚意我们看到了，但是关于电影版权授权到新格式，尤其是内地市场，我们顾虑很多。”
“第一是局域版权问题，很多西片我们只拥有亚洲部分局域的发行权，授权到evd，可能涉及复杂的授权链。”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盗版。”
他身体微微前倾：“内地市场请恕我直言，录像带盗版非常猖獗。”
“如果我们把母带交给你们制作evd盘片，如何保证不会被快速翻刻、盗版泛滥？这会影响我们原有录像带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dvd的发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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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那边，也多次向我们强调过‘标准统一’对版权保护的重要性。”
唐冰看向沉雪凝，准备开口解释技术细节。
沉雪凝轻轻抬手示意，自己来回答。
“林总监的顾虑非常实际，我们也完全理解。”沉雪凝声音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所以，我们带来的不是空口承诺，而是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
“首先是商业方案。”
她示意萧文惠递上一份文档，“我们提出‘高额保底预付低比例分成’模式，对于寰亚授权给evd格式的影片，无论最终销量如何，雪峰电子都会支付一笔可观的、有保障的保底授权费，先行支付。”
“这笔钱，可以视作贵公司对抗授权风险和探索新渠道的‘保险’，在此基础上，实际销售额我们只抽取一个很低的百分比作为分成。”
“这意味着，影片卖得好，寰亚赚得更多；即便卖得不如预期，贵公司也锁定了保底利润，风险极低。”
林总监翻阅着文档上的数字，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方案，显然比索尼那种要求捆绑排他的强势合作模式显得更有诚意，也更照顾合作方利益。
“其次是技术方案。”沉雪凝看向唐冰。
唐冰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计算机，连接上了一台小型投影仪，在墙上投出了一组复杂的图形和数据。
为了这次谈判，她们不惜重金购买笔记本计算机，甚至从美国弄回了投影仪。
“这是我们evd独有的‘数字水印追踪技术’。”
唐冰解释道，“每一张由我们正规工厂压制的evd盘片，其数据流中都会嵌入不可消除的加密水印信息。”
“水印信息是独一无二的，包含了生产批量、授权代码等，任何通过这张正版碟进行非法复制的盗版碟，都会携带同样的水印信息。”
她切换画面，展示出一个仿真的追踪系统界面。
“我们正在创建与各地文化稽查部门联通的数据库，一旦市场上发现盗版evd碟，通过专业设备读取水印，可以立刻追朔到是由哪一张正版碟复制而来，进而追朔到销售渠道、甚至生产源头。”
“这不仅能帮助贵公司精准打击盗版，更能为你们在内地的版权保护，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技术利器。”
“这一点，目前任何其他影碟格式，包括dvd，都做不到如此精确的源头追踪。”
林总监身体靠回了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认真思考。
技术方案结合商业保障，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他的内核顾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沉雪凝知道，是时候打出最后一张牌了。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露出了包含母性的微笑。
“林总监，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谈一桩生意。”
“雪峰电子做evd，我先生陈峰倾尽所有，不是为了简单地复制一个国外的产品，赚一笔快钱。”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挚：“他是想让中国的家庭，能用上我们自己标准制造出来的最好影碟机。”
“我们来找寰亚，也不是仅仅为了分好莱坞或者港产片现有市场的那块蛋糕。”
她顿了下，继续道：“我们是希望，能和寰亚这样优秀的华人电影公司一起，利用evd这个全新的、更优秀的平台，把更多优秀的华语电影，更清淅、更生动地带给千家万户。”
“我们想和你们一起，把华人电影这个蛋糕，做得更大、更香。”
“难道我们华人自己拍出来的好故事、好电影，它们的命运，就只能是躺在别人的技术标准里，等着被别人定价、被别人选择何时、以何种面目，呈现给我们自己的观众吗？”
沉雪凝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却更显恳切，“evd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华人电影拥有更多自主权和更好呈现方式的机会。我们不是竞争者，我们是希望与寰亚并肩的同行者。”
这番话，没有激昂的口号，却句句叩在人心上。
尤其是最后关于“华人电影”的共情，让在座的几位寰亚高管，神色都变得复杂而郑重起来。
林总监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温婉而坚定的孕妇，陷入沉思。
对方很有诚意，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沉吟许久，他终于站起身，向沉雪凝伸出手：“陈太，您说服我了，您和雪峰电子的诚意和远见，说服我了。”
“寰亚愿意成为evd的第一位内容合作伙伴，我们可以先挑选二十部影片，包括我们自有版权的经典港产片和部分我们有亚洲发行权的西片，授权给evd格式在亚洲区evd渠道独家发行。”
“具体的影片清单和授权细节，我们可以让法务部门立刻跟进。”
沉雪凝在萧文惠的搀扶下站起身，稳稳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掌心温暖而干燥。
“谢谢林总监，谢谢寰亚。”
“我相信，这会是双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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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bj，电子工业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
陈峰坐在谭欣嵩对面，还有两位被她引荐的朋友。
一位是广电总局下属音象出版司的干部，另一位是负责电影进口审查的资深专家。
陈峰没有隐瞒，将索尼的“内容优先联盟”和evd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那位音象干部听完，沉吟道：“索尼这一手很厉害，它是利用他们在好莱坞的影响力，在源头掐脖子，直接让八大制片厂转向，短期内确实困难。”
“不过，政策上并非没有空间，对于优秀国产影片和部分符合文化交流须求的外国影片，如果采用先进国产标准发行，是可以争取到一些鼓励和便利的。”
审查专家推了推眼镜，说得更直接：“小陈，你们那个evd，画质是不是真比录像带和vcd好很多？”
“好非常多，接近进口ld大碟的水平，但成本低得多。”陈峰肯定地回答。
“嗯。”专家点点头，“如果是这样，对于传播高质量的文化产品是有利的。”
“我们进口影片，除了商业娱乐，也有文化交流和引进先进文化的考量。”
“如果evd能保证更高的视听品质，对于一些非商业热门但有艺术价值、教育价值的影片，在进口和发行审核上，或许可以尝试开辟一个‘高质量载体引进’的信道，作为试点。”
“当然，这需要你们有可靠的内容合作伙伴，并且能证明技术上的优越性和版权管理的严密性。”
这无疑是柳暗花明！
虽然不能立刻解决主流商业大片的问题，却为evd开辟了一条差异化高端的“精品内容”路线。
陈峰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他扫了一眼，猜测是沉雪凝从香港打来的。
“阿峰，谈成了。”
“寰亚，二十部影片，evd格式亚洲区独家发行。”
沉雪凝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喜悦和如释重负。
陈峰紧紧握住电话，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雪凝，太好了！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很好，有点累而已，文惠和小冰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们明天就回来。”
“好，小心点！”
挂断电话，陈峰深吸一口气，将香港的好消息分享给了在座的三人。
谭欣嵩眼睛一亮：“好！有了香港寰亚这第一步，尤其是如果能有几部受欢迎的电影打头阵，evd‘有内容可播’的局面就打开了。”
“再加之老张和老王这边能帮忙推动的‘高质量引进试点’，两条腿走路，索尼想靠内容完全封锁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峰以茶代酒，敬了在座诸位一杯。
窗外的bj，秋意渐浓，但他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内容堡垒的裂缝，已经被勇敢的妻子和可靠的伙伴，合力撬开。
生态之战，第一回合，他看到了曙光。
九月五日傍晚，广州白云机场。
陈峰亲自开车来接。
当看到沉雪凝在萧文惠和唐冰的陪伴下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他悬了三天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大步上前，轻轻将妻子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拥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值得。”沉雪凝靠在他肩头，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和心安。
回到家，安顿好沉雪凝休息后，陈峰回到书房。
书桌上，那封未拆的匿名信和关于“b-7”货物接货人失踪的留言，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香港之行成功了，但阴影并未散去。
匿名信是谁送的？
“b-7”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索尼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攻势会在哪里？
他拿起匿名信，对着台灯又看了看，依旧没有拆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消化香港和bj带来的胜利，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市场优势和生态壁垒。
他拨通了周伟煌的电话：“老周，立刻准备两件事。”
“第一，联系最好的广告公司，策划一轮以‘evd，打开华人电影新视界’为主题的宣传，重点突出我们和寰亚的合作，片单要醒目。”
“第二，准备一份给所有经销商的通告，宣布evd内容生态取得重大突破，提振市场信心，同时催促他们加快下半年的订货和铺货速度。”
“我们要趁热打铁，把声势造到最大！”
窗外，夜色渐深。
但陈峰知道，属于evd的黎明，正在冲破重重封锁，一点点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这缕光，将其变成不可阻挡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