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清晨六点。
东京都港区索尼总部大楼的传真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发出急促的鸣响。
一张来自美国加州的文件缓缓吐出。
上面是简短的英文,标题刺眼。
“斯坦福实验室初步技术比对摘要evd vs dvd(非正式版)”。
七点十分,穿着和服的渡边健一在家中的茶室里看到了这份传真。
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按压纸张的力度让指节泛白。
摘要的最后一段,用冷静的学术语言写道:“综上初步分析,evd之视频编码、光学读取及解码架构,与peg-2标准及现有dvd技术提案存在显着差异,可视为独立技术路径。”
茶杯被轻轻放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嘎。”
渡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东京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但渡边觉得,属于索尼的某种确信,正在这个清晨碎裂。
同一时刻,广州白云山脚下的小洋楼。
陈峰刚放下盛着白粥的碗,客厅电话就响了。
电话接通,是李维明越洋打来的。
“陈总,消息漏出去了。”李维明语速很快,“斯坦福那边有学生助理私下拷贝了部分数据,现在几个硅谷的技术论坛都在讨论。索尼肯定也收到了。”
“预料之中。”
陈峰擦擦手,“正式完整报告,要带实验室钢印的,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月中旬,但现在的泄露,对我们有利。”
“索尼用‘技术侵权’施压的合法性基础,在专业圈子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李维明应道。
“还不够。”陈峰目光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李工,你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联络你在好莱坞的那些同学、朋友,特别是从事电影发行和版权交易的,摸一摸最近索尼或者日本其他公司,有没有频繁接触美国电影协会、各大片厂。”
李维明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您怀疑他们会在内容上做文章?”
“不是怀疑,是确定。”
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重生者独有的笃定,“技术标准打不垮我们,他们就会转向内容,没有电影的影碟机,就像没有子弹的枪。”
“我明白了。第二件事呢?”
“第二,”陈峰顿了顿,“以你个人或实验室合作者的名义,邀请几位有分量的科技媒体记者,下个月来中国,参观我们的evd生产线和研发中心,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了。”
李维明愣了下。
此刻的他,对陈峰有深深的敬佩。
太稳了。
“好!”他爽快答应。
“感谢!”
挂断电话,陈峰回到餐桌。
沈雪凝正小口喝着粥,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有些迟缓,但气色很好。
“又要忙了?”她抬头问。
“嗯,最后冲刺。”陈峰坐下,手很自然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今天厂里第十万台下线,有个仪式。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雪凝眼睛亮了亮:“方便吗?我这身子”
“方便。”陈峰握住她的手,“让文惠陪你一起。妮妮和小杰也去,让他们看看爸爸和叔叔阿姨们造出来的东西。”
上午十点,雪峰电子总装车间。
这里被布置成了简易的庆典现场。
红色横幅从高高的桁架上垂下,上面是白色的毛笔大字:“庆祝雪峰evd第十万台下线暨首月量产突破仪式”。
没有礼炮,没有红毯,只有机器的轰鸣声暂时停歇,以及站满了车间的工人们。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焊锡和塑料的混合气味。
这是工业的味道,是创造的味道。
陈峰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台子上,手里没拿讲稿。
他身后,是最后一条总装流水线。
线上,一台银灰色的evd播放机正缓缓移动,即将抵达终点的包装工位。
“各位老师傅,各位同事。”
陈峰开口,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遍车间,“两个月前,我们在这里试生产出第一台evd。”
“八号,我们把它卖向了全国。”
“今天,第十万台,就要从这条线上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跟着他从研究所出来的老工程师,眼圈已经红了。
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工人,脸上满是兴奋。
有日夜倒班的女质检员,手上还戴着棉线手套。
“这十万台,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在场每一个人,一双手、一颗螺丝、一道工序,攒出来的。”
陈峰声音像锤子一般,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外面有人说,我们搞的是‘孤岛技术’。今天,我想请所有人看看,这座‘岛’上,站着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他侧身,指向生产线终点:“现在,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第十万台evd,下线!”
,!
“哗啦啦!”
掌声雷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台机器平稳滑入包装区。
女工仔细地贴上序号标签。
“no”!
然后,她拿起一个沾了红色印泥的小小脚印模型,郑重地印在了机器包装箱侧面的空白处。
脚印很小,属于一个婴儿。
沈雪凝在周伟煌和萧文惠的搀扶下,走到台前。
她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洁白的宣纸,纸上是一个真正的、墨拓的婴儿脚印。
脚印是儿子小杰出生时留下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陈总,嫂子,这是”主持仪式的老工程师走过来,有些疑惑。
陈峰接过相框,面对全场:“这是我的爱人,和我们儿子,以及我们将要出生的孩子。”
“这个脚印,我想留在第十万台机器上。”
“意义很简单!”
他转身,将相框交给那位老工程师:“中国制造走到今天,是一代人踩着上一代人的脚印过来的。”
“今天这第十万台,我想让它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以后每一代新的技术、新的产品,都会留下新的脚印。”
“但第一步,是我们这代人,在这里,踏下去的。”
老工程师双手接过相框,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摸着那台印着小脚印的机器,声音哽咽:“我我搞了一辈子无线电,进口机器拆了装、装了拆,图纸都是人家的这辈子没想到,临退休了,能看到咱们自己的标准,自己的机器,还能还能这么好!”
他的话很朴素,没多少技术词汇,但车间里很多老师傅都红了眼眶。
那种憋屈了大半辈子,终于扬眉吐气的感觉。
只有亲身经历过技术封锁的人,才真正懂得。
周伟煌适时上台,公布了最终核实的八月数据:“首月正式量产,产量突破十二万三千台!产品出厂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目前,全国经销商已落实订单,排产计划已排到十月中旬!”
“哗啦啦!”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自豪的欢呼。
中午,食堂被临时布置成了庆功宴场地。
大盆的菜,大桶的汤,工人们围坐在一起。
笑声、劝酒声、谈论家长里短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而踏实。
陈峰、周伟煌、唐冰,tcl李总,健力宝李总,李宁李总,还有几位核心工程师和老技师,单独坐了一桌。
众人其乐融融。
陈峰站了起来,举杯:“感谢几位老哥百忙之中抽空来道贺啊。”
“能不来吗?”
李东深用力拍了拍陈峰的肩膀,眼里全是赞赏,“八号那天,我们tcl全国的门市都看见抢购evd的人龙了!我回去就跟我们彩电生产线的人讲,看看人家雪峰!这才是搞技术、做产品该有的样子!”
李经纬打开了桌上的健力宝,先灌了一大口:“这天气,喝这个才带劲!酒差点意思,陈峰,你也来一罐!我可不是来白喝的。”
“我这次来,一是祝贺,二是取经,三是看看,咱们中国自己的饮料,能不能跟中国自己最好的影碟机,搞个‘健力宝加油站,evd看大片’的联合促销!”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李宁话不多,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车间里那条还在做最后收尾的生产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陈峰,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陈峰看向他。
“不是你把机器造出来了,也不是你卖了多少台。”
李宁指着那台印着婴儿脚印编号的机器,“是你敢把‘标准’这两个字,扛在自己肩上。”
“我们做服装鞋子的,说到底,款式、面料、设计,别人定个潮流,我们跟着跑,已经很吃力。”
“你这是直接在电子消费品的根子上,要跟人家定规矩的人,掰手腕。”
他顿了顿,环视在座的几位工程师和老技师:“今天在座的,可能都是搞技术的。我李宁是个练体育出身的,但我懂一个道理。”
“赛场上,你按别人的节奏跑,永远赢不了。你得有自己的节奏,甚至,你得有能力改变这场比赛的规则。evd,就是在改规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师,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李总这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憋屈啊,太憋屈了!”
“以前搞引进,图纸是别人的,生产线是别人的,连拧螺丝的力矩都要按别人的标准来!现在”
他看向那台机器,声音哽咽,“现在这机器,从里到外,骨头缝里流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祝贺。”
李东深接过话头,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陈峰,我们tcl,接下来上马的28寸大彩电项目,我想用行动支持你。”
“我们打算,推出一个‘tcl王牌彩电 雪峰evd’的精品套装,捆绑销售,广告就打‘中国人的家庭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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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告诉消费者,从看到听,这一整套最好的体验,中国人自己就能给你配齐了,不用再看外国品牌的脸色!”
这话掷地有声,桌边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同声。
“好!”
“李总,这话提气!”
陈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端起那罐健力宝,站起身:“三位老哥今天能来,这份情义,我陈峰记在心里。”
“李总说的‘中国人的家庭影院’,这个提议太好了!这不是简单的生意合作,这是咱们中国自己的企业,在市场上的一次‘会师’!”
他看向所有人,声音不自觉提高:“以前,咱们的企业是各自为战,有时候甚至自己人跟自己人杀价,杀得头破血流,让外人看笑话,捡便宜。但今天,evd迈出了第一步,我坚信,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步!”
“未来,会有更多的中国标准、中国技术、中国品牌站出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tcl、李宁、健力宝、雪峰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家公司,我们代表的是一个方向。”
“中国制造,不再只是代工、模仿、廉价,我们要做最好的产品,要定自己的规则,要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说得好!”李经纬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什么索尼、松下,以前觉得高不可攀。现在看看,不也就那么回事?”
“他们能联合起来卡我们脖子,咱们中国企业,就不能联合起来,把市场做大,把产业做强?”
“陈峰,你evd这杆旗竖起来了,就别怕!我们这些人,可能行业不同,但都是中国心!有什么需要声援,需要助阵的,你开口!”
几个老技师已经激动得擦眼睛。
周伟煌和唐冰也是心潮澎湃。
他们突然意识到,老板陈峰做的,远远不止是卖出了一款成功的产品。
他点燃了一簇火,而这簇火,正在吸引更多不甘平庸、渴望破局的同道者,逐渐汇聚成一片照亮前路的火光。
这顿饭,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再是单纯的庆功,更像是一次出征前的誓师。
中国制造的未来,在这些朴实而滚烫的话语中,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可及。
食堂外,1993年炽热的阳光洒满厂区。
那面“第十万台下线”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庆功宴后,陈峰送走了客人,看向唐冰:“耗子那边有消息吗?”
“有。”唐冰轻声道,“赵德明这几天很‘卖力’,按照咱们给的假情报,连续给索尼那边发了三次消息。”
“渡边那边,似乎深信不疑,另外”
她顿了顿,“耗子还查到,赵德明上周末偷偷去过一趟市里,见了一个自称是‘港商’的人,但具体谈了什幺,还没摸清。”
“港商?”陈峰眉头微蹙。
这和他预想的索尼单线联系有些出入。
就在这时,厂办的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陈总,美国李工发来的,加急。”
陈峰接过。
传真纸还带着热度。
上面是李维明的手写体,很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急。
“陈总,证实了。索尼法务副总裁密会美国电影协会(paa)副主席,内容不详,但同日,paa内部流出一份备忘录草案,提及‘对非国际标准音视频载体的内容授权,需审慎评估潜在版权风险’。”
“另,据闻索尼正游说几家好莱坞二线片厂,意图签订dvd格式的独家内容窗口期协议。”
“内容封锁,恐非空穴来风。维明。”
气氛瞬间凝重了。
技术、供应链之后,果然是内容。
这是影碟机生态的命脉。
“果然来了。”
陈峰把传真递给周伟煌,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作为重生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套路。
前世,多少中国影碟机企业,最后就倒在了“无片可播”的尴尬境地上。
“那我们怎么办?”一位工程师急了,“咱们机器再好,没电影放,老百姓也不买啊!”
“别慌。”陈峰摆摆手,“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内容的事,我另外有安排,现在当务之急,是巩固我们已有的胜利。”
“老周,下午你亲自盯一下,十月份的生产备料和产能提升方案,必须这周定下来,我们要在索尼反应过来之前,把市场占住,占牢!”
下午三点。
陈峰回到办公室,桌上除了日常文件,还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放在他桌上的。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陈峰亲启”,字迹有些刻意的歪斜。
第二样是电话留言记录本。
上面是唐冰清秀的字迹。
“下午两点十分,香港加密线路来电,对方称‘潘先生的朋友’,只说一句话:‘你要找的船,月底到港,货物编号b-7。风大,岸上眼睛多,接货小心。’已复述核对无误。”
,!
陈峰先拿起那个白色信封。
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对着光看了看。
很普通的信纸。
是谁?
举报信?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唐冰说的,赵德明见的那个“港商”。
这封信,和那个“港商”有关吗?
还是索尼的又一步棋?
至于那通香港加密电话,他心知肚明。
潘洪波之前提过,他有个“朋友”,专门走一些特殊渠道,能弄到一些国内暂时无法生产、但又绕不开的“工业样品”或“测试设备”。
b-7,应该就是某种用于下一代evd研发的关键样机或核心部件。
风大眼多,说明这条渠道也不太平,有人盯着。
他把信封和留言本都锁进了抽屉。
现在还不是拆信的时候,也不是细究“b-7”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眼前首战告捷的局面稳住,把产能提上去,把市场夯实。
他走到窗前。
雪峰电子厂院里,庆祝的横幅还在风中微微飘动。
远处,新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钢架正在竖起。
更远处,是1993年广州辽阔的天空。
一场战斗看似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技术标准、供应链、内容生态每一个战场,都硝烟弥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被动接招、最终黯然退场的旁观者。
他是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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