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晨。
陈峰刚踏进办公室,唐冰就快步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脸色少见地凝重。
“哥,两件事。第一,今天凌晨,潘洪波从香港发来加密传真。”
她递上一张满是潦草字迹的纸,“他说,‘b-7’那批货,在葵涌码头转运时,接应的人连同货物一起消失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象是…自己走的。”
“他怀疑,他那条在线,可能不止赵德明一颗钉子,还有更高层级的‘鬼’。”
“他说他现在也不安全,正在查,让咱们这边也小心,尤其是最近接触的资金和渠道。”
陈峰目光扫过传真,“自己走的”几个字让他瞳孔微缩。
这意味着对手的渗透,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早。
“第二件事,”唐冰放下传真,又从怀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白色信封。
这次,信封已经拆开,“这封信我和耗子按你之前暗示的方向,反向追查了送信的可能路径和时间,结合一些零碎信息,我们有一个很大胆的推测。”
她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打印的繁体字,内容正是之前提到的模糊情报。
关键在纸张本身,
那是一种在广东和香港都比较少见的进口哑光纸,通常用于高档商业信函。
“耗子找了个老江湖,专门做纸张和印刷品追踪的。”
“他看了纸质和打印的轻微墨点特征后说,这东西,大概率出自香港中环一带少数几家承接外资公司业务的专业印刷社。”
“而且,送信人刻意绕了路,但留下的目击描述,指向一个人,他的身高、体型和和潘洪波身边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亲信司机,很象。”
陈峰猛地抬头:“潘洪波自己的人?”
“只是推测,但可能性不低。”唐冰压低声音,“如果真是潘洪波授意,他一边帮我们运货,一边又用这种匿名方式提醒我们注意‘港商与日本商社接触’…哥,他到底站在哪边?还是说,他在玩更大的平衡?”
陈峰没说话,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潘洪波这个人的复杂性和他传递的信息,就需要重新评估。
这不是简单的举报或警告,更象是一种身处灰色地带者的示好或自保,是充满风险的。
几乎同时,周伟煌敲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峰哥,刚接到香港萧文惠电话。”
“索尼联合了香港‘邵氏’旗下的片库管理公司,向香港高等法院递了状子,对寰亚授权给我们的那二十部影片中的十二部,提出了‘版权归属异议’诉讼。”
“理由是这些影片的原始制作方或部分版权持有方与邵氏有历史合约关系,寰亚的授权可能存在遐疵。”
“邵氏那边要求法院禁止寰亚在诉讼期间行使这部分版权,包括授权给evd。”
陈峰缓缓靠向椅背。
三面合围,终于图穷匕见。
供应链暗战(b-7失踪)、内部渗透疑云(匿名信)、法律层面扼杀内容(版权诉讼)
索尼的进攻,立体而老辣。
电话响了,陈峰接了起来,话筒里传来谭欣嵩的声音。
“阿峰,邵氏诉讼的事我知道了。”
“这是索尼的拖刀计,法律流程漫长,但足以冻结你的关键片源,打击市场信心。”
谭欣嵩说得很快,“还有,我收到风声,国际投行高盛亚洲的人,这几天在频繁接触国内一些有潜力的科技公司。他们很可能也会找到你。”
“高盛?”陈峰眼神一凛。
“对。资本嗅觉最伶敏。evd势头这么猛,又和索尼这样的巨头正面开战,故事性十足。他们这时候来,无非两种可能。”
“雪中送炭,或者火中取栗。”谭欣嵩语气严肃,“阿峰,如果见到他们,条款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国际资本的游戏规则,和我们不一样。”
“放心吧,姐。”
陈峰很自信:“玩资本,我内行。”
前世他就是资本投资人,对这行的规则太清楚不过了。
玩钱?也是玩命。
“嗯,总之你小心点。”谭欣嵩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在她眼中,陈峰是有才华,敢闯敢拼,可太年轻了,白手起家,怎么都斗得过资本大鳄。
又交流了几句,陈峰挂断电话。
可刚放下电话,前台的内线就接了进来。
“陈总,有两位客人,没有预约,一位自称是高盛亚洲投资部的副总裁,姓张,另一位是他的助理。他们想见您。”
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陈峰对周伟煌和唐冰道:“你们先去忙,邵氏诉讼的事,让法务顾问立刻研究,同时联系寰亚林总监,我们需要统一口径和应对策略。”
“潘洪波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等他自己浮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对前台说:“请他们到一号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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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会议室里,空调安静地输送着冷气。
坐在陈峰对面的张副总裁,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英式西装,说一口略带港味的流利普通话,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的助理是个年轻的外籍华人,负责记录,几乎不说话。
“陈总,久仰。evd一鸣惊人,我们在香港都感受到了震动。”
张副总裁开门见山,递上烫金的名片,“高盛一直关注亚太地区,尤其是中国具有颠复性潜力的科技企业。雪峰电子,是我们近期最关注的目标之一。”
“张总过奖。不知高盛关注我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具体兴趣?”陈峰接过名片,语气平和。
“我们希望能成为雪峰电子下一轮,也是至关重要一轮融资的领投方。”
张副总裁身体微微前倾,释放出压迫感,“我们初步评估,可以为雪峰带来不低于两千万美元的资金注入,帮助你们迅速扩大产能,加强研发,应对包括索尼在内的市场竞争,以及应对诸如眼下香港那边不太顺利的版权纠纷所需要的法律和资源支持。”
两千万美元?
在1993年,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中国企业窒息的巨款。
“条件呢?”陈峰直接问。
张副总裁微微一笑,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英文协议草案,推了过来。
“这是一份初步的投资条款清单。”
“内核条款包括:高盛领投,占投后股份不低于25。”
“我们将协助雪峰进行国际化公司架构重组,为未来的纳斯达克上市铺路。”
“同时,我们会引入最顶尖的国际管理、财务和法律顾问团队。”
陈峰快速翻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他的英文能力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企业家。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几个段落上。
“张总,这几条关于‘业绩对赌’和‘创始人股权回购义务’的条款,能否解释一下?”陈峰指着其中几行。
“这是国际惯用的风险控制机制。”
张副总裁解释道,“简单说,我们会设置未来三年的营收和市场份额增长目标。如果雪峰达成甚至超过目标,创始人团队将获得额外的股权激励。”
“但如果未能达成,为了保障投资人利益,创始人团队需要以约定的价格,转让部分股权给投资方,或者由公司以现金回购投资方部分股份。”
“这是为了激励管理层,也是绑定双方利益。”
陈峰心中冷笑。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这些条款在后世被称为“毒丸”或“对赌陷阱”的原因。
那所谓的“约定的价格”往往极低,所谓的“业绩目标”在资本意志和激烈竞争下可能难以企及。
一旦触发,创始人轻则股权稀释,重则彻底出局,企业则可能沦为资本短期套利的工具,或被战略性地引向偏离初衷的路径。
他合上文档夹,推了回去,动作很轻,却带着决断。
“张总,高盛的实力和视野,我毫不怀疑。这两千万美元,对现在的雪峰来说,也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陈峰看着对方,目光坦然,“但是,这份协议的内核逻辑,是把雪峰和evd,变成一套可以在资本市场上快速变现的漂亮财务数据。而我和我的团队,做evd的初衷,不是做一个让资本快进快出的金融玩具。”
张副总裁的笑容淡了一些:“陈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资本助力实业,这是全球通行的成功路径。没有足够的资本,如何与索尼这样的巨头竞争?如何构建您所说的生态?”
“资本很重要,但选择什么样的资本,更重要。”
陈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内忙碌的景象和远处正在搭建的新厂房钢架,“evd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它是一个支点。我想撬动的,是通过这个标准,带动国内从光存储芯片、精密光学透镜、译码软件到数字内容制作一整个产业链的升级。”
“这是一个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战略定力,也可能需要忍受短期不盈利的事情。”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高盛的钱,很好,但你们的基金存续期和对回报率的要求,等不了十年,甚至可能等不了三年。”
“当资本的短期回报诉求,和产业的长远发展规律冲突时,按照这份协议,我猜,最终让步的不会是资本。”
“所以,抱歉,张总。雪峰电子,不能接受这样的对赌。”
“我们要找的,是志同道合、愿意陪我们跑一场马拉松的战略伙伴,而不是追求百米冲刺成绩的财务投资者。”
张副总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仔细地打量着陈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对手。
他见过太多在巨额资本面前欣喜若狂、趋之若务的创业者,但如此清淅、冷静甚至略带傲慢地拒绝高盛,并直言资本短视的,这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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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您或许低估了市场竞争的残酷。索尼的攻势不会停止,没有充足的资本盾牌”
“盾牌,我们会自己锻造。”陈峰打断他,“谢谢高盛的青睐,请恕我不能接受这份协议。”
送走面色复杂的高盛代表,陈峰回到办公室,立刻拨通了谭欣嵩的电话。
“姐,高盛的人走了,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谭欣嵩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是赞赏:“我猜到了,那不是你的路。”
“可你拒绝了高盛,短期内扩张和研发的资金压力可不小,尤其是你私下铺的那些‘长远棋子’,烧钱可一点不比明面上的项目慢。”
陈峰笑了笑:“姐,我知道。但那些棋子,才是真正的护城河。高盛的钱太快,要的是财务回报,等不了我种树。长春那边,刘老最近有消息吗?”
谭欣嵩:“上周通过一次电话,进展比预期慢,但方向是对的,就是烧钱。你确定要继续追加?”
陈峰没有丝毫尤豫:“追加。告诉他,不要有压力,我们愿意为未来的确定性支付溢价。这件事,在咱们自己的基金落地前,还得保密。”
谭欣嵩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重重道:“好,我帮你安排,另外你上次跟我提过的,关于产业链的想法,我跟电子工业部的一位老领导,还有刚筹备成立的‘国家电子产业发展基金’的负责人,详细汇报过了。”
“他们很感兴趣,想当面听听你这个‘支点论’。”
陈峰心中一动,问道:“姐,你上次隐约提过,部里调研室有位姓赵的主任,对我们这类案例特别关注,就是这位老领导吗?”
电话那头,谭欣嵩沉默了两秒,低声道:“不是他,但那位赵主任确实也看过材料,据说在会上说了句挺关键的话。”
“具体你就别打听了,这些人位置特殊,做事有他们的规矩。”
“你只要知道,你做的事,有人在看,而且不只是从商业角度看,这就够了。”
陈峰了然:“我明白,谢谢姐,那我什么时候去bj?”
“如果你方便,明天来bj。”
“这不是普通的引资,更象一次战略答辩。”
“阿峰,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又能给国家的产业战略带来什么。”
“我明白。”陈峰握紧了话筒。
这才是他等待的“终极备案”之一。
不是简单的资金,而是与国家产业发展战略的同频共振。
谭欣嵩虽未明说,但她语气里罕见的谨慎,让他想起通讯录里那个代号和那个“慎联”的叮嘱。
国家的意志与市场的力量正在交汇,而一些更深层、更隐形的脉络,或许也到了该被激活的临界点。
九月十六日,bj,电子工业部一间朴素的会议室。
没有西装革履的投行代表,只有几位穿着中山装或衬衫的中年人,目光沉静而锐利。
主持人是产业发展基金的负责人,姓程,气质儒雅,但问出的问题个个直指内核。
陈峰没有准备花哨的ppt,他带来了一张自己手绘的巨大产业链示意图,铺在会议桌上。
从最上游的“单晶硅、光学玻璃”材料,到“激光头、译码芯片”内核部件,到“evd整机、高质量电视”终端,再到“电影胶片转数字、版权交易、影碟制作”的内容端,最后到“家庭影院体验、文化消费”的用户端。
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结合evd研发和市场竞争中的切身体会,讲述每一个环节的国内外差距、突破的可能路径、需要的基础研究支持和产业协同。
他讲的不再仅仅是雪峰电子需要多少钱,而是如果以evd这个已经取得市场初步认可的标准为牵引,如何有可能一点点填补空白,串珠成链,最终形成一个有国际竞争力的中国消费电子产业集群。
“各位领导,evd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探路的石子。”
“我拒绝高盛,不是不想要钱,而是不想为了短期的钱,卖掉这个产业未来可能的选择权和战略节奏。”
陈峰最后说道,“我们需要的是耐心资本,是战略资本,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在内核技术上‘啃硬骨头’,在产业生态上‘栽大树’的伙伴。”
“这笔投资,可能短期内看不到耀眼的财务回报,但它投下去的,是中国电子工业在未来全球竞争中,能不能有一席之地的基石。”
会议室里很安静。
程负责人和其他几位领导低声交换着意见,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良久,程负责人抬起头,看向陈峰:“陈峰同志,你的蓝图很宏大,甚至有些理想化。过程中,会遇到比如今天索尼这样的打压,技术上的难关,产业链配套的缺失,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
“基金的钱,也是国家的钱,人民的钱,我们需要对它的使用效率和最终效果负责。”
“我理解。”陈峰点头,“我们可以接受最严格的审计和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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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设置分阶段的、务实的技术突破和产业协同目标,作为基金的考核依据,而不是简单的财务报表对赌。”
“基金甚至可以派驻代表进入董事会,参与战略决策监督。”
“我们渴望的是有共同战略目标的‘伙伴’的监督和帮助,而不是对立博弈的‘裁判’。”
程负责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和旁边一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正色道:“基金管委会原则上同意,对雪峰电子及你所倡导的以evd标准为内核的产业链关键环节攻关项目,进行战略性投资。”
“具体金额和分期方案,由专业团队后续与你对接。”
“条件正如你所期望的那般,无业绩对赌,但有关键技术里程碑和产业协同成果要求。”
“投资不以快速上市套利为目的,内核是推动技术转化和产业提升;技术成果需优先在国内相关产业转化应用。”
“这不仅是投资,更是一份共同的责任书。”
“陈峰同志,你准备好了吗?”
陈峰站起身,胸口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充盈。
他知道,这条路远比接受高盛艰难无数倍,也将背负前所未有的责任和期待。
但这才是他重生一世,真正想走的路。
“准备好了。”他笑了。
当天,陈峰带着初步的协议意向连夜飞回广州。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沉雪凝半靠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妊娠高血压需要严密监控,她已住院观察两天。
陈峰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将bj之行、拒绝高盛、获得国家基金战略投资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她。
沉雪凝安静地听着,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等他讲完,她微微用力,回握他的手。
看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和深藏的疲惫,沉雪凝轻声道:“你都对。那样的对赌,我们不能签。国家的基金虽然担子更重,但那才是做大事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而坚定:“阿峰,别担心我,医生护士都很用心。我这里很安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去打赢接下来的每一仗。”
“索尼的诉讼,失踪的货物,还有那封没头没尾的信事情还很多,很险。”
她将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上,那里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
“我和孩子,等着你赢。”
陈峰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汲取着这份无声却磅礴的力量。
离开病房时,夜色已深。
他走到医生值班室,仔细询问了沉雪凝的情况,确认暂时稳定后,才稍稍安心。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看向桌子上那封来自香港的匿名信复印件,和那份关于“b-7”失踪的传真。
资本的决择已定,国家的背书已得。
接下来,是该清理内部的迷雾,和迎接外部更凶猛的风暴了。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耗子,明天一早,带上你所有可靠的兄弟,我们得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了。”
窗外的广州,依然灯火通明,而一场更深、更暗处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