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央视摄制组准时到达。
拍摄地点设在雪峰电子的展厅。
两台机器并排摆放。
左边是索尼dvd，右边是evd样机。
张明远带着几个工程师忙前忙后，反复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顾欣然这次是作为记者出镜。
开机前，她有些紧张，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衣领。
“放松。”陈峰笑着对她说，“就当是聊天。”
“嗯。”顾欣然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开始指挥摄像师架机器，让灯光师调整布光，自己拿着采访本和陈峰对流程。
“陈大哥，第一个问题咱们从市场切入。”
顾欣然说，“为什么在vcd还这么火的时候，雪峰要投入巨资研发下一代产品？”
“因为不能等。”陈峰回答得干脆，“等技术成熟了，等市场形成了，等外国人把标准定死了，咱们就永远没机会了。”
“但很多人说，中国技术落后，应该先引进、再消化、再创新。”顾欣然道。
“这话没错，但要看怎么引进。”
陈峰走到那两台机器前，“如果是引进技术，咱们欢迎。但如果只是引进产品，让咱们当组装厂，一辈子给人交专利费，这种引进，不要也罢。”
顾欣然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摄像老师，等会儿给陈总特写。”
正式开拍。
灯光打亮，摄像机开机。
顾欣然站在镜头前，声音清晰有力：“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经济学小时》。今天我们来到广州，带大家看一样可能会改变我们生活的产品中国自主设计的evd影碟机”
顾欣然问得专业，陈峰答得从容。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
陈峰的回答句句砸在实处。
说到专利费时，他拿出计算器现场算账。
说到技术对比时，他直接播放样片让镜头说话。
说到产业意义时，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八家联盟企业的分布。
样机演示环节最是关键。
两台电视机同时播放《黄飞鸿》。
索尼的画面鲜艳锐利，evd的画面稍暗但细节丰富。
镜头在两者间切换、对比，差距微乎其微。
“我不敢说我们比他们好。”陈峰指着屏幕，“但我敢说不差多少，而且，我们便宜。”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假。
最震撼的是最后一段。
顾欣然问：“陈总，您有没有想过，如果evd失败了怎么办？”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镜头说：“没想过。因为不能失败。”
“这不是雪峰一家企业的事，是后面八家企业、几十万工人、还有相信我们的老百姓的事。”
“我们可以亏钱，可以吃苦，但不能让中国人在这件事上，再输一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
“停！”导演喊了一声，然后带头鼓掌，“陈大哥，说得太好了！”
顾欣然放下话筒，长长舒了口气。
她走到陈峰身边，轻声说：“陈大哥，这片子播出去，你要成民族英雄了。”
“我要那个干什么。”陈峰笑了，“我要的是老百姓能用上便宜好用的影碟机，要的是中国企业不用再给外国人交冤枉钱。
摄制组在广州待了两天，又去工厂拍了生产线，去实验室拍了研发团队。
素材拍完，顾欣然连夜跟组回bj剪辑。
节目是两天后播出的。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晚上八点，无数中国人守在电视机前。
老周开车送陈峰回家时，街上很多店铺的电视机都调到了中央二套。
车子等红灯时，陈峰透过车窗看见，一家电器行的柜台前挤满了人，都在抬头看挂在墙上的电视。
画面里，他正指着evd样机说：“这一台机器省下的专利费，够一个普通家庭两个月的菜钱。”
柜台前的人群发出惊叹。
“师傅，这evd什么时候能买？”有人问店员。
“现在有预订券，十块钱一张，到时候能抵三百！”
“给我来两张！”
老周从后视镜看陈峰：“峰哥，听见没？”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因为他做的事情而改变。
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来得实在。
到家时，沈雪凝已经摆好一桌菜。
妮妮和小杰坐在电视机前，见爸爸回来，妮妮跳起来：“爸爸！电视上的你好帅！”
小杰才两岁，也学着姐姐拍手：“爸爸！帅！”
陈峰笑着抱起儿子，走到妻子身边：“辛苦你了，还做这么多菜。”
“不辛苦。”沈雪凝看着他，“就是看你上电视，有点紧张。”
七点五十五，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
《经济学小时》的片头音乐响起。
节目开始了。
二十分钟的片子，剪辑得干净利落。
技术对比清晰，数据翔实，最关键的是提气。
当陈峰说出“不能让中国人在这件事上再输一次”时，沈雪凝握紧了他的手。
片子播完时，家里的电话响了。
陈峰接起来，是李东深。
“陈总！看了！讲得好！”李东深在电话那头大笑，“我刚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以前的老客户，问咱们联盟什么时候正式启动！我说下周一，下周一就开第一次技术协调会！”
刚挂断，电话又响。
这次是张明远，声音激动得发颤：“陈总！实验室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大学要合作，有研究所要交流，还有还有三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问咱们招不招人！”
“招！”陈峰说，“只要是真才实学，都要！”
接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
长虹的倪润丰，康佳的陈韦荣，创维的黄宏深
八家企业的老总都打来了。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节目效果炸了，舆论风向彻底倒向evd。
晚上十点，电话终于消停了些。
陈峰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广州夏夜特有的闷热。
沈雪凝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雪凝，你说”陈峰看着远处工地的塔吊灯，“如果evd真做成了，咱们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算。”沈雪凝靠在他肩上，“不只是好事，是大事。”
正说着，屋里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顾欣然从bj打来的，声音兴奋得不行：“陈大哥！爆了！节目收视率破纪录了！台里刚收到上百个观众来电，全是支持evd的！还有，《经济日报》明天头版发评论员文章，《光明日报》后天发专访！”
“谢谢。”陈峰说，“也替我谢谢谭姐。”
“谭姐说了，不用谢。”顾欣然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陈大哥，有件事索尼那边联系台里了。”
“说什么？”
“说咱们的报道‘片面’、‘不专业’，要求‘更正’。”
顾欣然说，“台领导顶住了压力，说报道事实准确，数据可靠，没有更正的必要。”
陈峰笑了：“告诉他们，欢迎来辩。技术问题，数据说话。”
“还有”顾欣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山田一郎明天飞东京，要向总部汇报，索尼可能要有大动作。”
“让他们来。”陈峰掐灭烟，“咱们等着。”
挂了电话，陈峰回到客厅。
妮妮已经睡了，小杰也在沈雪凝怀里睡着了。
妻子抱着儿子，轻声哼着歌，灯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幅画。
陈峰走过去，轻轻接过儿子。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你也是。”沈雪凝看着他，“别熬太晚。”
等妻子进了卧室，陈峰抱着儿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两岁的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陈峰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要做的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企业。
是为了怀里这个小家伙，以后不用像他这一代人一样，处处受制于人。
是为了千千万万的中国家庭，能用自己的标准，看自己想看的电影。
是为了这个国家，在世界科技版图上，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窗外，1993年6月的广州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远处那些工地的塔吊灯，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陈峰知道，从今夜开始，evd不再是一个产品，一个标准。
它已经成为一面旗帜。
而举旗的人，已经站到了最前面。
1993年7月，广州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陈峰推开办公室窗户，热浪混着街上的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远处珠江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疼。
桌上的报纸头版，索尼的广告占了大半个版面。
“国际品质，触手可及！索尼dvd惊爆价3500元！”
唐冰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两份刚送来的报纸：“飞利浦跟进了，降到3600，进口vcd全线调价，东芝那款降到了2500。”
这已经是二次降价了。
陈峰扫了一眼，把报纸扔回桌上：“经销商那边什么反应？”
“何广生刚来电话，说有几个大客户动摇了。”唐冰顿了顿，“下午两点，在白天鹅开紧急会议，有人想同时代理索尼的货。”
“知道了。”
陈峰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7月8日，星期三。
evd预订券破百万的消息公布才半个月，索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狠。
下午两点，白天鹅宾馆会议厅。
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比外头还燥。
二十几个经销商代表围坐在长桌两侧，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没人先开口。
何广生坐在主位，脸色绷得跟铁板似的。
陈峰带着唐冰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陈总。”何广生起身，声音有些发干。
“坐。”陈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有几个熟面孔眼神躲闪，低头猛抽烟。
潮汕的刘老板先憋不住了：“陈总，不是我们没信心，实在是索尼这价格降得太狠。下面的人反馈，老百姓一听便宜一千块，都跑去看dvd了。”
旁边戴眼镜的王总接话：“是啊，vcd现在好卖，但evd毕竟还没上市。这空档期我们压力大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嗡嗡的。
陈峰等声音平息，才朝唐冰抬了抬手。
唐冰立刻打开文件夹，抽出打印好的表格，一份份分下去。
“各位先看看这个。”陈峰的声音很平静，“截止今天上午十点，全国evd预订券的数据。”
表格在众人手里传阅。
数字跳得让人心慌：1，207，358张。
“一百二十万”有人喃喃重复。
“实际产能规划，第一批是一百万台。”陈峰身体前倾，手按在桌上，“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停止收券，第一批货也已经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各位算笔账。就算只有一半的券最终兑现，那也是六十万台。按每台各位能赚五百块利润算”
他故意停下。
刘老板已经脱口而出：“三…三个亿？”
“三亿利润。”陈峰替他补上，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心上，“而且，这只是第一批。”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何广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还犹豫什么！一百二十万张预订！这市场就在咱们手里攥着！”
“可是索尼那边”还有人迟疑。
“索尼降价，是因为他们怕了。”
陈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中国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标注的八家联盟企业，“他们怕evd上市，怕咱们的标准起来，怕他们再也收不到那么高的专利费。所以他们要抢，抢在咱们前面，把市场搅浑。”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但我们不跟他们玩降价，我们有更好的牌。”
唐冰接过话头，声音清亮：“公司决定，推出三项政策：第一，雪峰vcd不降价，但启动‘以旧换新’活动，包括任何品牌的旧vcd，凭机身码可折价八百元，换购evd，上市后兑现。”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八百块，这折扣够狠。
“第二，evd播放机正式定价”唐冰提高了声音，“两千九百九十九元。”
比索尼便宜整整五百零一元。
“第三，”陈峰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昨天下午，第一批量产机下线的照片。evd，八月初准时上市。”
照片在经销商们手中传阅。
生产线上的机器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背景是雪峰电子崭新的厂房。
“陈总，”刘老板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预订券还能收吗？我那边还有很多客户想要！”
“收。”陈峰点头，“但要规范。唐冰会后会把新的授权协议发给大家，配额有限，先到先得。”
会议厅里的气氛彻底翻转。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面孔，此刻都涨红了，眼睛发亮，交头接耳算着能分到多少配额，能赚多少钱。
何广生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陈峰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傍晚，陈峰回到办公室时，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他拿起大哥大，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是沈雪凝的声音，带着孕期特有的温软。
“是我。”陈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天怎么样？小家伙闹你没？”
“还好，就是下午有点闷，在院子里走了走。”沈雪凝顿了顿，“听你声音累了吧？”
“有点。”陈峰实话实说，“索尼又降价了，开了个会。”
“要紧吗？”
“不要紧。”陈峰笑了，“咱们的预订券破一百二十万张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那就好，妮妮今天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想你了。”
陈峰心里一软：“晚点就回去。”
“别太赶。”沈雪凝轻声说，“工作要紧。我和孩子都好好的，你放心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陈峰放下大哥大，看向窗外。
暮色渐沉，广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索尼不会就此罢休，降价只是第一招。
但他手里有牌。
一百二十万张预订券是底气，八家企业联盟是基石，即将量产的产品是武器。
还有家里那盏等他回去的灯。
足够了。
晚上九点，陈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张明远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总，量产机最后一批测试结果出来了。”张明远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全部达标！”
陈峰接过报告，快速翻看。数据很漂亮，比预期的还要好。
“辛苦了。”他拍拍张明远的肩，“告诉兄弟们，这个月奖金翻倍。”
“陈总，这”张明远搓着手，“大家就是想把事干成，不是图这个。”
“该得的。”陈峰语气不容置疑，“evd能走到今天，是所有人拼出来的。有功就要赏。”
张明远眼眶有些红，用力点头。
送走张明远，陈峰正准备离开，大哥大又响了。
“小峰，还没休息？”谭欣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正要走，姐这么晚打来，有事？”
“刚得到的消息。”谭欣嵩顿了顿，“电子工业部内部会议刚结束，形成决议了，明确支持evd作为重点自主标准推广。正式文件下周下发。”
陈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还有，”谭欣嵩继续说，“下周三，部里召开标准研讨会，规格很高，副部长亲自主持，点名要你和索尼的人同台答辩。”
“明白了。”陈峰深吸一口气，“我会准备好。”
“嗯。”谭欣嵩轻声说，“路还长，但第一步走稳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陈峰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窗外，1993年7月的广州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奔跑，而他，正站在这场奔跑的最前沿。
evd不再是一个产品，一个标准。
它是一面旗。
而他，是那个举旗的人。
风已经来了。
举旗的人，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