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五月底，广州白天鹅宾馆那场会议结束的第三天。
陈峰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小半缸烟头。
窗外下着雨，珠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峰哥。”周伟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bj那边有消息了。”
陈峰接过传真纸，是谭欣嵩发来的。
字迹通过传真有些模糊，但内容很清楚。
“联盟成立的消息已传至部里，有支持声音，亦有质疑。据悉，索尼、东芝等公司正加紧游说，建议你尽快来京，当面向相关司局汇报。我可安排。”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订机票。”陈峰把传真纸放下，“今天下午的，飞bj。”
“这么急？”周伟煌问。
“不急不行。”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山田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不是空话。他们肯定在背后活动。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把声音传上去。”
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下午四点，白云机场。
陈峰只带了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厚厚的技术资料。
周伟煌要跟着，被他拦下了：“你留在广州，看着厂里，唐冰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一个人”
“bj有谭姐，没事。”陈峰拍拍周伟煌的肩，“最多三天就回来。”
飞机起飞时，雨还没停。
透过舷窗往下看，广州城淹没在雨雾里，只有珠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出闸口，顾欣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姑娘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很干练，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陈峰”两个字。
“这儿呢！”她挥挥手。
陈峰走过去，笑了：“还举个牌子，怕我不认识路？”
“仪式感嘛。”
顾欣然接过他的小行李箱，“谭姐在台里开策划会，让我来接你，住处安排好了，就在电视台后面的招待所，走过去十分钟。”
两人坐上机场大巴。
九十年代初的首都机场高速还没完全修通。
车子在普通公路上颠簸前行，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散的村庄。
“陈大哥，你这趟来是”顾欣然问。
“部里的事。”陈峰看着窗外，“开研讨会，联盟成立了，也得向上汇报，谭姐还帮我约了几个关键人物。”
顾欣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田自清判了。
陈峰转过头：“判了？”
“无期。”顾欣然的声音低了些，“上个月终审判决。法院查实了，他不只是克扣工伤赔偿，早年在他老家那边开矿，真的害过人命。那案子一翻出来，数罪并罚。”
陈峰没说话。
那个一年前在顾欣然老家见过的矮胖男人，那张油腻的笑脸，如今想来还觉得恶心。
“我哥说，要是没有你，田自清现在还逍遥法外呢。”顾欣然轻声说，“他让我一定谢谢你。”
“谢什么。”陈峰摆摆手，“那种人，迟早要遭报应。”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城区。
长安街两旁的华灯初上，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中显得庄严巍峨。
1993年的bj，正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加速奔跑。
招待所是老式的三层红砖楼，房间不大，但干净。
顾欣然帮他办好入住，看了看手表：“谭姐说晚上八点过来，她请你吃饭。现在还有时间，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陈峰说，“正好，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
“《经济学小时》能不能做一期evd的专题？”
顾欣然眼睛一亮：“我正想跟你说这个！谭姐也有这个意思。现在联盟成立，舆论上得造势，让老百姓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什么时候能安排？”
“最快下周。”顾欣然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得先写策划案，报选题，审批通过了就能拍。对了，你们那边有样机吗？”
“有。”陈峰说，“第一台工程样机刚调出来。”
“那就更好了！”顾欣然兴奋起来，“有实物演示，有数据对比，节目效果肯定好！”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把节目的基本框架定了下来。
顾欣然记了满满两页纸，字迹工整清晰。
晚上八点，谭欣嵩准时到了。
如今已贵为央视老总的她，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职业装，短发，走路带风。
见到陈峰，她笑着伸出手：“小峰，又见面了。”
“姐。”陈峰和她握手，“麻烦你了。”“自家人，不说这话。”谭欣嵩摆摆手，“走，吃饭去，边吃边说。”
三人去了附近一家老北京菜馆。
包厢里，谭欣嵩点了几道家常菜。
宫保鸡丁、京酱肉丝、醋溜白菜、冬瓜汤。
“先说正事。”菜上来后，谭欣嵩开门见山，“电子工业部那边，我托朋友打听了。现在分两派：一派主张引进，说日本技术成熟，见效快；一派支持自主，说专利费太高，长远吃亏。”
陈峰静静听着。
“你们这个联盟成立得很及时。”谭欣嵩夹了块鸡肉，“八家企业联名，分量不一样，但光有产业界的声音不够，还得有舆论的声音。”
她看向顾欣然：“欣然的节目要抓紧做。不仅要讲技术，更要讲道理，比如为什么非要自己做标准？对老百姓有什么好处？对国家产业有什么意义？”
顾欣然认真点头：“我明白。”
“还有。”谭欣嵩转向陈峰，“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部里科技司的刘副司长。他是个务实的人，你跟他汇报，不要说空话，就说实际的东西，从技术可行性、成本优势、产业带动效应等方面入手。”
“好。”陈峰记下。
“另外”谭欣嵩顿了顿，低声道，“索尼那边动作很大。他们不光在部里活动，还在媒体上放风，说中国自己做标准是‘技术孤立’、‘闭门造车’。”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场舆论战，不好打。”
陈峰笑了笑：“姐，当年咱们做vcd的时候，不也有人说不行吗？”
谭欣嵩也笑了：“倒也是，你这股劲儿，一直没变。”
饭吃到九点多。
临走时，谭欣嵩对陈峰说：“小峰，这条路不容易，但既然选了，就走到底，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姐。”
“谢什么。”谭欣嵩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们不是在为自己争，是在为中国制造争口气。”
第二天上午，陈峰如约参加研讨会。
会后，他来到电子工业部。
大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高大厚重。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刘副司长的办公室在四楼。
秘书通报后，陈峰被请了进去。
刘副司长五十岁上下，戴眼镜，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陈峰进来，起身握手：“陈峰同志，坐。”
“刘司长好。”陈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资料。
“谭主任跟我提过你。”刘副司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是实干家，今天咱们就实打实地谈。”
陈峰点头，开始汇报。
他没有讲空泛的道理，而是从具体数据说起。
包括dvd的国际专利费构成，evd的专利规避方案，成本对比，产业化时间表
刘副司长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几个技术细节。
陈峰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不上来的，他就诚实地说：“这个我们还在攻关，但方向是明确的。”
汇报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后，刘副司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陈峰同志，你说得都很实在，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部里最终决定采用国际标准，你们怎么办？”
陈峰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也会继续做evd。”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只是从国家标准，变成企业标准。”
“我相信，只要产品好，价格合理，老百姓会用脚投票。”
刘副司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有这份底气，事情就能成。”
他转回身：“你们的报告，我会认真看。联盟的事，我支持。但有一点”
他走到陈峰面前，表情严肃，“技术必须过硬，不能为了赶时间，做出半成品。”
“那不仅是砸你们自己的牌子，也是砸中国制造的牌子。”
“我明白。”陈峰郑重地说。
离开部里大楼时，已经中午了。
五月底的bj阳光炽烈，陈峰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趟，没白来。
当天下午，他飞回广州。
六月的bj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央视大楼里，顾欣然抱着一摞带子小跑过走廊，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这姑娘现在完全褪去了学生气，短发利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眼神里透着股记者特有的锐利。
“小顾，跑慢点！”走廊那头，谭欣嵩端着茶杯走过来，“片子审过了？”
“审过了谭姐！”顾欣然喘着气，“台领导亲自看的，说这个选题好，有深度，让安排在明晚黄金时段。”
谭欣嵩接过带子看了看标签：“《经济学小时》‘中国标准’的突围之路。名字取得不错。什么时候去采访陈峰？”
“明天！”顾欣然道。
“那行，采访的时候，你记得提醒陈峰多对比下两款产品的实际效果，老百姓听不懂技术，只看实在的。”谭欣嵩提醒道。
“放心吧，谭姐，陈大哥精得跟猴似的，我猜他甚至连稿都不用准备。”顾欣然一脸得意。
“哈哈哈！”
谭欣嵩笑了：“这是他的风格，不过小顾啊，这片子如果播出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能会有人打电话来骂，也可能会有人来挖角。”
“我不怕。”顾欣然挺直腰板，“陈大哥敢做evd，我就敢报道。谭姐，您说这节目能有多大影响？”
“多大影响？”谭欣嵩看向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可能会改变一个产业的命运。”
同一时间，广州。
陈峰站在雪峰电子展厅里，看着工人们调试设备。
明天央视摄制组就要来拍外景，展厅里那两台机器。
左边索尼dvd，右边evd样机——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陈总，测试结果出来了。”
张明远拿着份报告走过来，“连续播放一百小时，evd样机无故障。，画质稳定性超过索尼的工程样机。”
“专利分析报告呢？”
“香港的律师团队刚传过来。”张明远翻开报告，“确认无误，咱们的技术路线完全绕开了国际专利墙。索尼那边就算想告，也找不到切入点。”
陈峰接过报告看了看，嘴角浮起笑意。
这时唐冰匆匆走进来：“哥，刚收到的数据，evd预订券突破八十万张了！”
“多少？”张明远瞪大了眼睛。
“八十万三千六百张。”唐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昨天一天就增加了十万张！经销商那边说，很多顾客是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专门来买的。”
陈峰点点头，并不意外。
过去一周，在谭欣嵩的安排下，全国十几家主流媒体连续报道evd。
从技术解析到产业分析，从专利对比到市场前景，全方位、多角度的舆论攻势已经展开。
老百姓看懂了。
用evd，一台机器能省两百多块钱。
企业看懂了。
用evd，不用给外国人交专利费。
“索尼那边有什么反应？”陈峰问。
“降价了。”唐冰说，“dvd从四千五降到三千五，但经销商反馈说，降价效果不明显，很多顾客怀疑降这么多，是不是专利费其实没那么多？你们之前是不是在坑我们？’”
陈峰笑了。
这就是舆论战打在前面的好处。
你先告诉老百姓真相，对手再做什么都像是心虚。
“明天摄制组几点到？”
“上午九点。”唐冰看了看手表，“顾欣然带队，一共六个人。哥，你要不要先准备下采访提纲？”
“不用准备。”陈峰摆摆手，“说什么，怎么说，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