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15日，bj。
电子工业部那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大楼里，空调开得很足，可四楼会议室的空气还是绷得像拉满的弓。
能坐三十人的长条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
左边。
索尼、飞利浦、东芝的代表西装笔挺。
每人面前摆着英文资料和精致的演示模型。
山田一郎坐在正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袋有点重。
陈峰在斯坦福给他“上眼药”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他在总部的评价。
这次会议，是他挽回局面的最后机会。
右边。
陈峰带着张明远，还有另外两家联盟企业的技术负责人。
他们面前是厚厚的技术白皮书，封面上印着醒目的“evd技术标准草案”。
主席位坐着电子工业部的刘副部长，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两边是部里的专家和司局领导。
“各位，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讨下一代光盘存储技术的路线问题。”
刘副部长开口，会议室立刻静了，“先请国际厂商代表介绍情况。”
山田站起身，微微鞠躬。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旁。
这时候用的还是笨重的三枪投影仪，需要预热。
助手把一台索尼dvd播放机接上，又放进去一张碟。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山田的中文很标准，但带着那种改不掉的日语腔，“索尼与飞利浦联合开发的cd标准，代表着目前光盘技术的最高水平。”
幕布亮起，画面是《终结者2》里t-1000液态金属机器人变形的经典镜头。
“请看，”山田按下遥控器，画面忽然分出四个小窗，从不同角度展示同一个变形过程。
“这是dvd独有的‘多角度播放’功能，观众可以自由选择观看视角，这是vcd完全无法实现的体验。”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老专家往前探了探身子，眯着眼看屏幕。
确实震撼。
1993年，大多数人连vcd都还没见过。
这种多角度切换的视觉效果，冲击力太强了。
山田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又演示了几个功能。
比如多语言字幕切换、章节选择、花絮播放
每一个功能，都引得专家们点头。
演示完毕，山田走回座位，腰板挺得笔直。
“技术确实先进。”刘副部长点点头，看向陈峰这边，“陈峰同志，你们也说说。
陈峰站起来。
他没往投影幕布那边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
“首先，我代表evd产业联盟，肯定dvd技术的先进性。”
陈峰开口，语气平静，“索尼、飞利浦、东芝这些企业，在光盘技术上投入了十几年，值得尊重。”
山田的脸色放松了些。
但陈峰话锋一转：“不过，在学习和借鉴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国际标准中可能存在的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山田：“请问山田先生，dvd设计中加入的区域码（region de）限制，是基于什么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区域码这个概念，在座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山田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这是为了保护各地区电影发行商的版权利益。不同地区的电影上映时间不同，区域码可以防止碟片过早流入未上映地区，影响票房。”
解释合情合理。
几个专家点头表示理解。
“明白了。”陈峰点点头，语气依然平和，“也就是说，区域码的核心目的是版权保护，而不是技术壁垒。”
“当然。”山田肯定。
“那我想请教第二个问题。”陈峰看着山田，“如果区域码的校验算法存在漏洞，导致这个保护机制形同虚设索尼准备如何解决？”
山田的笑容僵住了。
“陈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声音冷了下来，“dvd的区域码系统经过严格设计，不存在漏洞。”
“是吗？”陈峰转向张明远，“张工。”
张明远立刻起身，把一台ib笔记本电脑接到投影仪上。
这台thkpad 700c是刚从香港买回来的，花了三万多港币。
屏幕亮起，出现一行行代码。
“各位领导请看，”张明远操作着鼠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这是我们对索尼dvd播放机固件进行逆向分析的结果，在区域码校验模块中，我们发现一个问题。”
他点开一个文件，光标停在一行十六进制代码上。
“这个字节，0x74，对应汇编指令‘je’条件跳转。如果把它修改为0xeb，也就是无条件跳转指令‘jp’”
张明远敲了几下键盘，修改了那个字节。
然后他换了一张碟片放进dvd机。
那张碟的封面上印着明显的“region 2”（日本区）标识。
按下播放键。
屏幕闪了一下，开始播放。
正是刚才山田演示的《终结者2》片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张本该在中国（region 6）无法播放的日本区碟片，现在正流畅地放映着。
山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这是非法的逆向工程！”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你们擅自破解索尼的商业产品，侵犯知识产权！”
陈峰没看他，而是转向刘副部长：“领导，我们进行这项研究，完全是为了技术分析和安全评估，没有任何商业用途。”
“而且，我们发现这个漏洞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如何设计一个更好的版权保护方案，既保护发行商利益，又不给用户制造麻烦。”
刘副部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缓缓开口：“陈峰同志，你确定这个漏洞在所有的dvd播放机上都存在？”
“我们测试了目前能买到的三款机型，全部存在。”陈峰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递给工作人员分发，“这是测试过程的记录。”
照片在专家们手中传阅。
每张照片上都清晰显示着不同型号的dvd机，以及被修改的固件界面。
“那么，”刘副部长推了推眼镜，“你们evd的方案是什么？”
“数字水印。”陈峰示意张明远切换演示内容。
屏幕出现新的示意图。
“我们在每张evd影碟的编码流中，嵌入肉眼不可见的数字水印。”
“水印包含发行商信息、授权区域、时间戳等数据。”
“播放机读取时进行校验，如果发现水印与机器授权不匹配，可以限制播放，或者降低画质。”
陈峰走到幕布前，指着示意图：“关键点在于，水印是嵌入在视频数据本身的，无法通过修改固件来绕过。而且，我们可以实现更灵活的授权策略。”
“比如某部电影在日本上映三个月后，自动解锁对中国区的播放授权，无需更换碟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几个老专家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不时点头。
“还有一个功能。”陈峰示意张明远继续。
画面切换，这次播放的是一部香港电影，但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版本。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处，主角面临抉择时，画面忽然弹出三个选项：
“a、去救人”
“b、独自逃离”
“c、报警求助”
张明远用鼠标选择了“a”。
电影继续播放，主角选择了救人，随后展开一段完全不同的剧情线。
“这是evd独有的‘多结局选择’功能。”
陈峰解释道，“导演可以在拍摄时预留多个剧情分支，让观众参与叙事，dvd的‘多角度’是同一时刻的不同视角，而我们的‘多结局’，是真正改变故事走向。”
会议室彻底沸腾了。
专家们不再压低声音，直接讨论起来：
“这个思路有意思”
“技术上怎么实现的？”
“版权保护那个水印方案，我看比区域码合理”
山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日本技术代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那是技术人员紧张时的习惯。
“山田先生，”陈峰终于看向他，语气依然平静，“技术问题，应该用技术回答。如果我说错了，或者我们的分析有误，请贵司的技术专家现场指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索尼的技术代表。
那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日本工程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山田的拳头在桌子下握紧，指节发白。
“好了。”刘副部长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研讨会，很有意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看到了国际标准的先进性，也看到了自主创新的潜力，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中国企业在技术思考上的深度和担当。”
他的目光落在陈峰身上：“evd的技术路线，不仅考虑了性能，更考虑了用户体验、版权保护、产业生态，这种系统性思维，值得肯定。”
他又看向山田，语气严肃但不失礼节：“山田先生，技术漏洞是客观存在。”
“希望索尼方面重视这个问题，尽快给出解决方案。”
“中国市场欢迎先进技术，但必须是成熟的、可靠的、对消费者负责的技术。”
山田僵硬地鞠躬，什么也没说。
“部里的态度很明确。”
刘副部长站起身，这是会议结束的信号，“支持自主创新，支持evd标准。相关司局要积极配合，做好标准制定和产业推广工作。”
散会了。
陈峰收拾资料时，刘副部长的秘书走过来，低声道：“陈总，领导请您留一下，有几句话想单独说。”
会议室很快空了，只剩下陈峰、张明远，和刘副部长。
“坐。”刘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峰同志，我问你一个实在的问题。”
“您说。”
“你们evd，最快什么时候能真正量产上市？”刘副部长盯着他，“不是样品，不是小批量，是真正能铺到全国商场柜台上的量产机。”
陈峰坐直身体：“已经量产。第一批量产机昨天完成最后测试，良品率985。预计八月初，第一批十万台可以上市。”
刘副部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快？”
“我们从去年就开始准备。”陈峰如实说，“技术预研、生产线改造、供应链布局，都是同步推进的。”
刘副部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年轻人，有魄力，也有章法。记住，这条路不容易，但既然选了，就走到头。需要部里协调的，直接找王秘书。”
“谢谢领导。”
走出大楼时，bj七月的阳光正烈。
张明远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陈总，您看见山田那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还有那些专家，后来围着咱们问东问西”
陈峰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公交车。
1993年的bj，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
“张工，”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今天赢了吗？”
张明远愣了下：“当然赢了！大获全胜！”
“不。”陈峰摇摇头，“今天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他走下台阶，坐进等候的轿车里。
车子驶上长安街时，陈峰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墙绿瓦，心里清楚。
山田今天输得这么难看，索尼总部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会是更狠的角色，更凌厉的招数。
但他不怕。
因为evd的旗帜已经举起。
举旗的人，不能退。
当天晚上，东京，索尼总部大厦。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山田一郎站在长桌前，低着头。
屏幕上正在播放bj会议室的录像。
那是技术人员连夜传回来的。
录像放到陈峰揭露区域码漏洞那段时，坐在主位的老者抬手按了暂停。
“山田君，”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但山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你知道公司为dvd标准投入了多少资源吗？”
“知…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因为这种低级漏洞，导致中国拒绝采用我们的标准，损失会有多大吗？”
山田说不出话。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回日本吧。”老者终于开口，“中国区的工作，交给铃木健一。”
山田猛地抬头：“社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
“出去。”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的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眼神像刀一样锐利。
“铃木君，”老者看向新来的男人，“中国那边，交给你了。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铃木健一鞠躬，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是陈峰站在会议室里，平静陈述的身影。
“陈峰”铃木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