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广州白天鹅宾馆。
天气燥热。
宴会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场子里的热浪。
八张圆桌摆成扇形，每张桌前都坐着人。
tcl李东深、长虹倪润丰、康佳陈韦荣、创维黄宏深、海信周厚建、熊猫张玮、金星李国评，还有坐在主桌的陈峰。
二十多个人，代表了中国彩电和影碟机产业的半壁江山。
“各位老总，各位同仁。”
李东深作为发起人第一个发言，他走到台前，敲了敲话筒，“今天把大家请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
“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影碟机标准，到底要不要搞？”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先说个数字。”
李东深举起手里的文件，“上个月，我让财务部算了一笔账。”
“如果按国际dvd标准生产，tcl明年计划投产的五十万台影碟机，每台要交三十美元专利费，总共一千五百万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一亿两千多万人民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笔钱，够tcl建两个新厂，招一千个工人，但现在，要白白交给外国人。”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李总说得对。”长虹的倪润丰站起来，这个四川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长虹也算过账。专利费这一项，就能吃掉我们三分之一的利润。这生意做得憋屈！”
“那陈总有什么高见？”康佳的陈韦荣看向主桌，“听说雪峰已经在搞自主标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峰。
陈峰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拿讲稿，只拿了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各位，这就是我们的evd工程样机。”。”
他按下开关，连接讲台旁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画面。
一部电影。
《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
影片中，李连杰在竹林里腾挪跳跃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每一片竹叶的纹理。
“效果怎么样，大家自己看。”陈峰转身面对众人，“我不说虚的，就说三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专利费。”
“evd的目标是每台五美元以内，比国际标准省二十五美元。”
“按在座各位明年计划的总产量三百万台算，能省下七千五百万美元，约六个亿人民币。”
第二根手指：“第二，产业链。”
“标准在咱们手里，解码芯片、光学头、伺服系统这些核心部件，就可以在国内生产。”
“一个evd产业，能带动上百家配套企业，创造几十万个就业岗位。
第三根手指：“第三，主动权。”
“以后技术升级、功能扩展，咱们自己说了算，不用等外国公司施舍，不用看别人脸色。”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双扇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岁左右，身后跟着年轻的女翻译。
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抱歉，打扰各位。”他的中文流利得几乎听不出日本口音，“我是索尼中国区总裁，山田一郎，听说今天这里有个重要的会议，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全场哗然。
李东深的脸色沉了下来：“山田先生，这是我们中国企业的内部会议。”
“李总，别误会。”山田笑容不变，“我只是想给各位提供一些更全面的信息。”
他径自走到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机器。
索尼dvd样机，又拿出一张光盘放进去。
投影幕布上画面一闪。
《侏罗纪公园》的片段开始播放。
暴龙张开血盆大口，皮肤纹理、肌肉颤动清晰得令人震撼。
画质鲜艳锐利，音质浑厚饱满。
这是vcd永远达不到的效果。
播放了一分钟，山田按下暂停键。
“各位，这就是索尼即将在中国上市的dvd播放机。”他转过身，面对台下，“画质是vcd的四倍，音质达到cd标准。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我听说，各位想自己制定一套标准。”
山田的笑容淡了些，“作为一个在光盘技术领域工作了三十年的人，我想提醒各位。”
“技术不是儿戏，索尼从1970年代开始研究光盘，投入了数十亿美元，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中国现在做标准，时机还不成熟。”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你们不行，别白费力气。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这时，陈峰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山田先生，谢谢您的演示。”陈峰走到台前，站在山田身边，“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山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第一个问题。”陈峰竖起一根手指，“索尼dvd的专利费，到底是多少？”
山田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陈先生，这是商业机密”
“那我替您说吧。”
陈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每台dvd播放机，仅硬件专利费就要二十美元。解码专利、光学头专利、纠错算法专利，总成本接近三十五美元。”
“按现在汇率，约合人民币三百元。”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第二个问题。”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中国年产一千万台dvd，索尼一年能收多少专利费？”
山田的脸色变了。
“答案是三亿五千万美元。”陈峰替他说了，“二十八亿人民币。这笔钱，够中国建多少芯片工厂？培养多少工程师？”
“陈先生！”山田提高了声音，“你这是片面之词！索尼愿意和中国企业合作，提供技术支持”
“什么样的合作？”陈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是你们定标准，我们交钱？还是像vcd解码芯片那样，你们卖我们买，利润大头你们拿走？”
山田语塞。
陈峰不再看他，转身面对台下：“各位老总，咱们都是做实业的，都算过账。一台dvd播放机，物料成本一千八，加工费三百，卖三千五，毛利一千四。”
“但如果每台要交三百专利费，毛利还剩多少？一千一！”
他用力拍了下讲台：“这一千一的毛利，要覆盖研发、营销、管理、财务成本，还要给工人发工资，给国家交税。最后剩到手里的，还有多少？”
没人说话。
但这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总们，心里都在算账。
“第三个问题。”陈峰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次是看向山田，“山田先生，您知道过去七天，中国老百姓买了多少张evd预订券吗？”
山田一愣。
陈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表，递给台下的唐冰。
唐冰立刻接过，开始分发。
“五十万张。”陈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七天时间，五十万张预订券，每张押金十元。这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唐冰已经调出了数据图表。
“这意味着，至少有五十万个中国家庭，在evd还没上市的情况下，愿意用真金白银投票。”
陈峰指着图表上的曲线，“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预计到月底能突破一百万。”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山田先生，您说的技术积累、资金投入，我都承认。索尼很厉害，真的很厉害。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中国市场，终究是中国人的市场。老百姓要的是买得起、用得好的产品，不是给外国人交钱的产品。”
山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但台下那些中国企业家看他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
“各位。”陈峰不再理会山田，重新面对会场，“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要跟谁对抗。咱们是要一起做件事，做一件能让中国老百姓受益，能让中国企业站起来的事。”
他从讲台上拿起那份《中国数字光盘技术联盟章程草案》。
“愿意一起干的，请上来签字。”陈峰环视全场，“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场。我陈峰绝不勉强。”
安静。
三秒钟后，李东深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到台前，拿起笔在章程上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接着是倪润丰、陈韦荣、黄宏深、周厚建
一个接一个，八家企业的老总全部上台签字。
当最后一份章程签完时，会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山田一郎站在掌声里，像一尊雕塑。
他身后的女翻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陈峰走到山田面前，伸出手：“山田先生，谢谢您的光临。让我们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动力。”
这是送客的意思。
山田盯着陈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握了握陈峰的手，力道很大：“陈先生，你确实让我意外，但技术不是靠嘴说的。”
“那就让市场说话。”陈峰平静地说。
山田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八个中国企业家站在台上，背后是投影幕布上那五十万张预订券的数据。
门关上了。
签字仪式结束后，众人合影。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陈峰站在中间，左右是李东深和倪润丰。
八个人的手搭在一起，背后是“中国数字光盘技术联盟成立大会”的横幅。
“陈总，今天痛快！”拍完照，李东深用力拍了拍陈峰的肩，“你是没看见，山田那张脸都绿了。”
“这才刚开始。”陈峰说，“李总，接下来才是硬仗。”
“技术攻关、生产线改造、市场推广哪样都不容易。”
“怕什么！”倪润丰的大嗓门响起来，“咱们八家企业联手，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我就不信做不出来！”
正说着，唐冰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哥，刚收到消息，索尼宣布，dvd播放机在中国市场的定价从原计划的四千五，降到四千。”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降价五百？”李东深皱眉，“他们这是要打价格战。”
“不止。”唐冰接着说，“飞利浦、东芝也放出风声，说会跟进降价，还有”
她顿了顿，“他们联系了几家媒体，说要曝光evd的‘技术缺陷’。”
陈峰笑了。
“峰哥，你还笑？”周伟煌在旁边急了。
“我笑他们急了。”陈峰看着众人，“各位，如果evd真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他们为什么要降价？为什么要抹黑？这恰恰说明，咱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看向唐冰：“联系顾欣然，我准备去央视上节目。联系所有合作媒体，咱们把evd的技术细节、专利分析、成本优势，原原本本地报道出去。咱们用事实说话。”
“好！”唐冰重重点头。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送走各家企业代表后，陈峰站在宾馆门口等车。
珠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峰哥，今天这一仗漂亮！”
周伟煌把车开过来，咧嘴笑道，“你是没看见，山田走的时候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峰笑了笑，正要上车，身后传来声音：“陈先生，请留步。”
山田一郎从宾馆大堂走出来，身边没带翻译。
他走到陈峰面前，表情比白天柔和些，但眼神更冷。
“陈先生，我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
周伟煌立刻上前半步。
陈峰摆摆手：“老周，没事。”
两人走到宾馆侧面的小花园。
六月傍晚，花园里的紫荆花开得正盛。
“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山田点了支烟，是日本产的七星，“应该知道，做标准不是靠几家企业联盟就能成功的。”
陈峰没说话。
“索尼有三十年的技术积累，有全球的专利布局，有完整的产业链。”
山田吐出一口烟，“你们有什么？一个还没成熟的技术方案，一些还没兑现的市场承诺，还有”
他顿了顿，“一些过于乐观的想象。”
“山田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山田看着他，“索尼可以收购雪峰，给你一个很体面的价格。你也可以加入索尼的供应商体系，做我们的代工厂。”
“这样，你能赚到钱，你的员工有饭吃，你的企业能活下去。”
陈峰笑了：“听起来不错。”
“所以？”
“但我这个人，不喜欢给人打工。”陈峰说，“尤其是给外国人打工。”
山田的眼神冷了下来：“陈先生，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陈峰转身要走，又停下，“山田先生，我也送你一句话。”
“什么？”
“中国有十二亿人，这十二亿人想过上好日子的愿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谁挡在这条路上，谁就会被碾碎。”
说完，他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车子驶离白天鹅宾馆，汇入傍晚的车流。
陈峰靠在座椅上，大哥大响了。
张明远打来的。
“陈总！第二台样机测试完成，连续播放四十八小时无故障！
“好。”陈峰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他对老周说：“去公司。”
“不回家？”
“先不回了。”陈峰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广州城，“得让张工他们知道，今天这一仗，咱们打赢了。”
车子驶向厂区。
夜色渐浓，但雪峰电子的研发车间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