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时,是1993年5月22日下午三点。
陈峰刚开机,大哥大就炸了。
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震得手发麻。
张明远打了七个,何广生打了三个。
他先拨给张明远。
“陈总!您可算开机了!”张明远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芯片最终仿真结果出来了,完全达标!长春光机所的光学头样品也到了,精度够用!硬件关卡,全通了!”
“专利分析呢?”
“香港的专利律师给了回复。”张明远语速飞快,“咱们的物理格式设计绕开了索尼47项核心专利,编码算法避开了peg-2专利池的约束条款。律师说,只要生产工艺能保证一致性,在国际上打专利官司咱们至少有七成胜算!”
陈峰握着电话,嘴角浮起笑意:“好。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研发团队全体会议,我亲自讲。”
挂了电话,他走出机场出口找到了唐冰。
姑娘眼圈有些黑,见到陈峰,快步上前:“哥,车在外面。”
“家里怎么样?”陈峰边走边问。
“嫂子挺好的,就是孕吐有点厉害。”
唐冰接过行李箱,“小杰前天发烧,去医院看了,已经退了,妮妮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沈雪凝怀孕才三个月,正是反应最大的时候,自己却跑去了美国。
但这份愧疚很快被压下去。
“公司呢?”陈峰问。
“经销商疯了!”唐冰喘着气,“咱们发出去的那批‘evd优先购买券’,三天时间被抢了五十万张!何广生说仓库里的券不够发了,正在紧急加印!”
陈峰挑了挑眉:“索尼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但是……”唐冰低声道,“我听说他们中国区总裁山田一郎提前结束美国行程,昨天飞回bj了。”
“知道了。”陈峰说,“我们先回公司,然后你去把李东深的联系方式准备好,我要亲自去趟惠州。”
“现在就去?”唐冰有些惊讶,“你刚下飞机……”
“就现在。”
坐进车里,唐冰发动引擎,从后视镜看他:“直接去公司?”
“先打个电话。”陈峰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他拿起大哥大。
拨号,等待。
谭欣嵩接得很快:“小峰,回来了?”
“姐,部里什么动静?”
“正要跟你说。”谭欣嵩的声音严肃起来,“下周三,电子工业部开研讨会,讨论下一代光盘标准的技术路线。邀请名单里有索尼、飞利浦、东芝,也有你们雪峰。”
“我们?”
“对,点名要你去。”
谭欣嵩顿了顿,“小峰,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八家企业的联盟必须在这之前成立,而且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要有完整的产业规划。”
“我明白。”陈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三天内,联盟一定成立。”
好。”谭欣嵩说,“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陈峰想了想,“不过姐,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打听一下参会的都有哪些领导,各自的立场大概是什么。”
“这个不难,晚点给你消息。”
“好。晚点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入市区。
周伟煌看向他:“峰哥,直接去惠州?”
“嗯。先回公司拿资料,然后你跟我跑一趟。”陈峰看了眼手表,“小冰,开快点,我要争取六点前到惠州。”
下午五点四十,车子驶入tcl惠州总部。
tcl总部在hz市区,是一栋六层的白色楼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门口挂着“tcl电子集团有限公司”的牌子,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陈峰让周伟煌在车里等,自己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说要找李总,打量了陈峰几眼:“有预约吗?”
“没有。”陈峰说,“麻烦你通报一下,就说广州雪峰电子的陈峰,有急事。”
小姑娘犹豫了下,还是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他见到陈峰,伸出手:“陈总!稀客稀客,我是tcl的办公室主任,姓王。李总在开会,您先到会客室坐坐?”
“好,麻烦王主任了。”
会客室在三楼,不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烟灰缸。
王主任泡了茶,又寒暄几句,便退了出去。
陈峰没坐,站在窗前。
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卸显像管。
那是电视机的主要部件。
tcl这时候主要还是做彩电,电话机也做,影碟机这块还没涉足。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tcl就会成为中国影碟机市场的重要玩家。
前世如此,这一世……他希望能成为盟友,而非对手。
等了约莫半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男人推门进来,戴着眼镜,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正是tcl的创始人,李东深。
“陈总,久等了。”李东深笑着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抱歉,刚才在开季度总结会。”
“是我冒昧来访。”陈峰说,“事出紧急,没提前预约,见谅。”
“客气什么,里面请。”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会议室。
李东深让秘书泡了茶,关上门,这才开口:“陈总,你在硅谷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这圈子不大。”李东深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起,“不过陈总,我得说句实话,你这次玩得有点大。索尼、飞利浦这些巨头,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中国老百姓。”陈峰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李总,你先看看这个。”
第一份是evd技术方案概要,第二份是市场测算数据。
李东深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看到专利费对比那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每台省二十五美元……”他抬起头,“这个数字准确?”
“只多不少。”的专利费是机器售价的4,按每台五百美元算就是二十美元,加上peg-2解码专利、光学头专利,实际要到三十美元。我们evd的目标是五美元以内。”
李东深沉默了几秒,翻到下一页。
那是市场测算。
1994年国内影碟机市场规模预计八百万台。
1995年一千两百万台。
1996年可能突破两千万台。
“数据哪来的?”他问。
“我们自己调研的,加上香港市场研究公司的报告。”陈峰说,“李总,vcd现在一年卖五百万台,你信不信三年后这个数字能翻四倍?”
李东深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那咱们算笔账。”陈峰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起来,“如果按国际标准,每台交三十美元专利费,两千万台就是六亿美元,将近五十亿人民币。这笔钱,够咱们建多少条生产线?培养多少工程师?”
他顿了顿,笔尖重重一点:“但如果用evd标准,这笔钱就能留在国内。咱们可以做更高端的芯片,可以升级生产线,可以跟国际巨头在下一个战场掰手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下班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东深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里的惠州城华灯初上,远处东江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陈总。”他没回头,“tcl现在一年卖八十万台彩电,利润不到两个亿。如果跟你做evd,前期投入至少要三五千万,万一失败了,我这企业可能就垮了。”
“不会失败。”陈峰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因为咱们不是在赌博,是在摘果子。”
李东深转过头看他。
“dvd这棵树,是索尼他们种的,果子还没熟,他们就开始划地盘收门票了。”
陈峰说,“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在旁边种一棵自己的树。”
“树苗已经育好了,土壤是中国市场,阳光是十二亿老百姓的需求。”
“这棵树,一定能结果。”
“你就这么有信心?”
“因为咱们没得选。”陈峰看着窗外的夜色,“要么现在种树,三年后吃果子。要么现在买门票,一辈子给人交钱。李总,你选哪个?”
李东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企业家忽然笑了。
“陈总,你今年多大?”
“三十。”
“后生可畏。”李东深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市场测算,“行,我跟你干,但有个条件……”
“你说。”
“联盟章程里要写明,技术成果八家企业共享,专利池共同管理。”李东深说,“不能你雪峰一家独大。”
“正合我意。”陈峰伸出手,“evd要做成国家标准,就必须是大家的evd。”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当晚七点半,陈峰在回广州的路上给唐冰打电话。
“通知另外六家企业,明天上午十点,广州白天鹅宾馆,联盟筹备会。”
“明天?这么急?”唐冰有些惊讶。
“山田回bj了,下周三部里要开会。”陈峰说,“咱们必须抢在前面,把联盟的旗子竖起来。”
“好!我马上通知!”
挂了电话,陈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周伟煌从后视镜看他:“峰哥,累了吧?”
“还行。”陈峰睁开眼,“老周,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啥?”
“想三年后。”陈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三年后,evd如果能占住国内市场,咱们八家企业加起来的产值,可能超过一百个亿。到时候,索尼他们就得坐下来,跟咱们谈专利交叉许可。”
周伟煌咧嘴笑了:“那才叫痛快。”
车子驶入广州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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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没先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研发车间里还亮着灯,张明远带着团队在调试第二台样机。
“陈总!”张明远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您看,这台的外壳工艺改进了,模具厂那边……”
陈峰摆摆手:“张工,那些细节晚点再说。你现在马上准备一份材料,关于evd技术可行性报告,要通俗易懂,能让不懂技术的人看明白。”
“给谁看?”
“给明天参会的六家企业老总看。”陈峰说,“还有,把专利规避的具体方案列出来,每一项对应哪些国际专利,怎么绕开的,清清楚楚。”
张明远重重点头:“我连夜弄出来!”
陈峰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出车间。
经过展厅时,他看到唐冰还在加班。
姑娘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正一份份核对。
“怎么还不下班?”他走过去。
唐冰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哥,我在核对经销商名单,五十万张预订券发出去,涉及全国二十七个省,一百多个城市,我怕出纰漏……”
“别怕。”陈峰在她对面坐下,“出纰漏就解决纰漏。”
“唐冰,你记住,咱们现在做的事,是在跟时间赛跑。”
“索尼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反击随时会来,所以咱们必须快,必须稳。”
唐冰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回家休息吧。”陈峰站起身,“明天还有硬仗。”
“那你呢?”
“我也回去。”陈峰看了眼手表,“你嫂子该等急了。”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沈雪凝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小毛衣。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陈峰换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沈雪凝放下毛线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瘦了,美国吃得不好?”
“还行,就是时差有点乱。”陈峰搂住她的肩,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小家伙今天乖吗?”
“乖。”沈雪凝靠在他肩上,“就是下午吐了一次,妈说是正常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明天联盟开会?”沈雪凝轻声问。
“你怎么知道?”
“唐冰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一回来就去了惠州。”沈雪凝说,“还说了预订券的事。五十万张,峰,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
“雪凝,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他轻声说,“不是在卖影碟机,是在抢标准。标准这东西,谁先占住,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的主动权。五十万张预订券看起来多,但跟未来的市场比,只是个零头。”
沈雪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担心。”陈峰继续说,“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咱们现在不争,等dvd标准定下来,中国的影碟机产业就得一辈子给人交钱。一台三十美元,一年几亿美元……这笔钱,凭什么要给外国人?”
“我不是反对你。”沈雪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笑着,“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太累,怕你压力太大。”她轻声说,“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妮妮,有小杰,还有肚子里的这个。你要是垮了,我们怎么办?”
陈峰心里一酸。
他用力搂紧妻子:“我不会垮。为了你们,我也不能垮。”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条缝。
妮妮探出小脑袋:“爸爸,你回来啦?”
“吵醒你了?”陈峰招手让她过来。
八岁的女儿穿着睡衣跑过来,挤进爸爸妈妈中间:“我还没睡着呢。爸爸,妈妈说你明天又要去打仗?”
陈峰笑了:“算是吧。”
“那你一定能赢。”妮妮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最厉害的爸爸。”
陈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爸爸一定赢。”
那晚,陈峰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
亲人的担忧,战友的信任……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变成一股力量。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evd不再是一个技术方案。
它会成为一面旗帜。
而举旗的人,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