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码头的夜风里，夹杂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腥气。
那是鱼腥、汗臭和某种更加隐秘的贪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还要查？老子把全村的口粮都拉来了，你们还要查？”
吼叫声从那艘最大的乌篷船上传来。
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船头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了负责登记的信曹帮帮众脸上，“那是救命的粮！你们这帮天杀的还要过秤？是不是想趁机雁过拔毛？”
周围围观的百姓和原本赶来送粮的船家，眼神都变了。
这种时候，“道德绑架”往往比刀子还好使。
只要扣上一顶“刁难义士”的帽子，信议堂刚刚建立起来的口碑就能塌掉一半。
林昭站在栈桥的阴影里，看着那汉子表演。
这演技，放在现代也就是个碰瓷未遂的水平，但在大炎朝，够用了。
“让他喊。”林昭侧头对身后的魏无忌低语，“喊得越响，心里越虚。”
魏无忌没说话，只是像尊铁塔一样走了出去。
他甚至没看那汉子一眼，径直跳上船，那厚重的靴底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船身猛地一晃。
“你干什么！抢劫啊！”船主慌了，伸手去拦。
魏无忌单手把他拨开，就像拨开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走到船舱正中，手中横刀未出鞘，直接用刀鞘末端的铁箍狠狠砸向那几袋堆在最底下的“陈米”。
“噗！”
麻袋破裂。
流出来的不是米，是白花花的细晶体。
魏无忌捻起一点，放进嘴里，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难得抽搐了一下：“私盐。还是没提纯的苦盐。”
码头上一片死寂。
在大炎，贩卖私盐是剐刑。
这哪是来送粮的，分明是借着“义援”的绿色通道，想把这几百斤私盐无税运进越州城，去黑市换黄金。
林昭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脚尖在那堆私盐上碾了碾。
“把善心当路引，把良心当遮羞布。”林昭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船主，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瘆人的凉意，“这生意做得精啊。可惜，你算盘打得太响，吵着我了。”
他挥挥手：“连人带船扣下。盐充公，船拆了修栈桥，人送去挖护城河，那个不用过秤，按斤算工分。”
经此一闹，原本还有些抵触情绪的船家们瞬间老实了。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魏无忌“开袋验货”的倒霉蛋。
苏晚晴趁热打铁的本事，堪称一绝。
当天后半夜，码头上就立起了一面巨大的木板墙，上面刷了大白，写着“援账公示”四个大字。
“捐物即入信籍，一斤米兑换一点信用分，将来在信议堂办事、看病、入学，凭分优先。”
苏晚晴站在木梯上，不顾那身知府千金的罗裙沾上石灰，提笔在墙头写下八个大字：“善不匿形，信不藏私。”
这一招“阳谋”玩得漂亮。
不仅把物资流动透明化，更是把原本单纯的“捐赠”变成了“投资”。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小商贾，一看名字能上墙，还能换那个什么“优先权”，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家压箱底的陈谷子都搬来。
林昭看着那面墙，心里暗叹：这女人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顶级的运营总监。
然而，光有光鲜的面子不行，里子里的烂疮还得挑。
裴九龄这会儿正蹲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上，手里拿着个发霉的窝头，啃得津津有味。
他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那几个眼神飘忽的家伙。
这几个人不看热闹，不看公示墙，专盯着卸货的跳板看，手还在袖子里不停地掐算着什么。
“是在数包数吧？”裴九龄自言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这是江南沈氏的探子。
想摸清越州的粮草底细？行，那就给你们个大惊喜。
裴九龄从树上一跃而下，叫来信曹帮的一个心腹，耳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码头上负责报数的伙计嗓门突然大了八度：“东河村义粮到！存粮充沛，再来十船也装得下！”
实际上，那几船装的下面全是芦苇杆，只有上面一层铺了米。
那几个探子果然上钩，
林昭收到裴九龄的消息时，正蹲在河堤上抽查防汛。
“假情报送出去了？”林昭问。
“送了。沈家要是信了东河村富得流油，肯定会把兵力往那边倾斜去抢粮。”裴九龄擦了擦嘴角的窝头渣子，“调虎离山，老套路。”
林昭刚想夸他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魏无忌浑身湿透地策马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两袋正在滴水的粮食。
“半路遇暴雨。”魏无忌翻身下马，把一个湿漉漉的纸团递给林昭，“这是在拆袋晾晒的时候，从米袋子里掉出来的。”
纸条已经被水泡得发软，墨迹晕开，但那行字依然触目惊心：
“沈氏已知信粮虚实，三日后断汝上游水闸。”
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字的人极度仓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昭盯着那张纸条，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就是“全知视角”不存在的麻烦——你永远不知道敌人手里还有什么牌。
沈家居然没有全信裴九龄的假情报，或者是双管齐下，不管你粮草多少，直接断水绝户。
越州的水源，七成来自上游的清河。
一旦截断，不仅农田尽毁，城里的生活用水也会瘫痪。
“备战？”魏无忌的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
“备个屁。”林昭把纸条揉碎，“沈家在上游三个县经营了百年，水闸都在他们那边的堡垒里，这时候去攻打，正好撞人家枪口上。”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还在迷茫的村民。
“传令下去，各村停止一切杂活，连夜挖塘。”
林昭的声音不容置疑，“原本用来修路的人手，全部调去挖蓄水池。把沟渠给我拓宽一倍，和城里的护城河连通。”
“大人，这是为何？”几个村长急了，“这天都要下雨了，还挖塘？不是该加固堤坝吗？”
“加固堤坝是防老天爷的，挖塘是防沈家那个王八蛋的。”林昭指了指头顶乌沉沉的云层，“雨是老天给的，不是沈家施舍的。既然他们要断流，那这几天的暴雨，咱们就得一滴不剩地接住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沈家断水之前，这场暴雨能把越州这口“大缸”灌满。
深夜，河堤上的风更大了。
林昭独自坐在最高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舌的陶铃。
那是以前桃花村用来报警的，现在哑了，就像这看似平静的夜色。
苏晚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封刚截获的密信，上面的火漆印还是热的。
“沈家联络了上游三县的水利官，条件是事成之后，每人百亩良田。”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很冷，“他们不是要断水，是要蓄满之后突然泄洪，想把咱们的秧苗和人心一起冲垮。”
原来如此。
断水是假，水攻是真。
林昭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他接过那封信，随手扔进了漆黑的河水里，看着它瞬间被吞没。
“让他们放。”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正好，咱们那几条百年未修的烂坝，也该换换新的了。不破不立，这免费的拆迁队，不用白不用。”
此时的上游，几百里外的黑暗中，沉重的绞盘正在吱呀作响，积蓄已久的浊浪正像一头被囚禁的恶兽，死死顶着摇摇欲坠的闸门，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