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焦糊味像是长了钩子,直往林昭鼻子里钻。
林昭没出声,轻轻从那双枯槁的手中抽走木勺。
老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松得像挂在树枝上的旧布,即便在睡梦中,手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老姜。
这是累狠了。
义仓连轴转了七天,铁打的汉子都得脱层皮,何况这六十岁的老身板。
锅底的粥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
林昭轻手轻脚地往锅里添了两瓢清水,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顽强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没叫醒老妪,而是卷起袖子,用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搅动,把没糊的那部分小心翼翼地分离出来。
这动作他熟。
以前在社区搞百家宴,大厨临时撂挑子,他也是这么救场的。
窗户纸上有几个黑乎乎的洞,那是被人用手指戳破的。
顺着洞眼看出去,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灶台。
不是狼,是孩子。
几个还没灶台高的小萝卜头,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初春的寒气顺着地砖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们浑身发抖,可那股子对热粥的渴望,硬是把他们钉在了原地。
林昭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制度是死的,肚子是活的。
网格化管理能管住人,但填不饱肚子,那也就是张废纸。
次日清晨,义仓门口的气氛有点诡异。
裴九龄这只“老狐狸”没在誊录房抄书,而是搬了把太师椅坐在义仓侧面的黑市路口,手里把玩着几颗没去壳的生米。
七个原衙役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一个个嘴唇发紫,看着像是中了毒。
“别慌,死不了。”裴九龄瞥了一眼走过来的林昭,嘴角勾起一抹阴损的笑,“就是在昨天的童粮里,让王大娘稍微掺了点染布用的靛蓝草汁。无毒,就是染色力强,吃完嘴巴得蓝上三天。”
林昭看着那七个嘴唇蓝得像阿凡达一样的家伙,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堆被查抄出来的、隐隐泛着蓝光的米袋。
这帮孙子,领了自家孩子的“童粮”,转手就高价倒卖给黑市。
“这招损是损了点,但好用。”林昭踹了踹离得最近的一个米袋,声音冷得掉渣,“既然嘴这么蓝,那就去染坊干活吧,正好专业对口。三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处理完蛀虫,苏晚晴满身寒气地从外面回来。
那个素来注重仪态的知府千金,此刻右边的袖子竟然短了一截,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谁生生扯断的。
“遇上劫道的了?”林昭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短刀。
“劫道的没遇上,遇上了一群没户口的‘黑户’。”苏晚晴脸色不好看,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往桌上一拍,“城西破庙里还有四十二个孤儿,因为没赶上第一次普查,没有学籍牌,义仓的人死活不给发粮。”
她指了指自己那截断袖:“我把袖子撕了,写了四十二张‘信议堂特准’的条子,先让他们把命续上。”
林昭看着那截光秃秃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还沾着点庙里的烟灰。
这就是僵化的行政死角,不管什么朝代,哪怕是穿越者搞的改革,也总有覆盖不到的阴影。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斩后奏。”林昭沉声道,“规矩是我定的,我随时能改。”
正说着,魏无忌那个闷葫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张布防图。
“义仓得加人。”魏无忌惜字如金,“昨晚那老太太差点把义仓烧了。我建议从护卫队抽调五十个青壮年,三班倒。”
“不行。”林昭想都没想就否了,“青壮年现在的任务是把城外的荒地开出来,还有运粮、修墙。把劳动力耗在看大门上,太奢侈。”
魏无忌皱眉:“那谁看?没人看,耗子都比人吃得多。”
林昭目光扫过窗外。
墙根底下,那群昨晚蹲守的孩子正扶着自家的爷爷奶奶晒太阳。
那些老人,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条腿,在这个乱世里,是被视为“累赘”的存在。
“谁说一定要青壮?”林昭脑子里闪过现代社区里那些戴着红袖箍、战斗力爆表的大妈大爷,“咱们组建一支‘银发守仓队’。”
招募令一出,整个越州城的“老古董”们都炸了锅。
只要年满六十,身家清白,就能报名。
不干重活,就负责坐在义仓门口晒太阳、聊天、盯着进出的人。
待遇是每天半升米,外加一枚代表荣誉的红绳结。
这哪是招工,这是尊老。
当天下午,义仓门口就坐满了一排“老神仙”。
这帮老头老太太,眼睛毒得很。
谁家小子手脚不干净,谁家媳妇多领了一勺,他们门儿清。
变故发生在一个时辰后。
一条饿疯了的野狗趁人不备,叼起角落里一袋刚分装好的米就跑。
换做平时,这种事大家也就骂两句晦气。
可坐在门口那个拄着拐杖、满脸老年斑的赵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拐杖一扔,吼得像当年的张飞:“那是娃娃们的命!”
老汉跌跌撞撞地追出去五十多米,硬是扑在那条疯狗身上,哪怕大腿被咬得鲜血淋漓,双手也死死护着那袋米,愣是没松口。
当林昭赶到时,赵老汉正跪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米粒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老泪纵横:“我有罪……没看住……洒了十几粒……”
周围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人群,瞬间死寂。
林昭走过去,没去扶那袋米,而是先扶起了人。
他弯下腰,替老汉拍去膝盖上的尘土,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广场:“大爷,您守的不是米,是这越州的良心。从今天起,这袋米不用还仓,算咱们信议堂请您喝酒的。”
当晚,不用林昭动员。
那一百多个入选的“银发队员”,自发地把自家的孙子孙女都带了过来。
老的坐着看门,小的拿着竹竿巡逻。
祖孙两代人,在月光下缩成一团剪影。
林昭站在义仓高高的房顶上,夜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以前我觉得,只要给够了粮食,就能收买人心。”林昭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转头对身边的苏晚晴说道,“现在看来,给他们一个‘被需要’的机会,比给粮食更管用。”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护城河。
原本漆黑一片的河面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起初只是几点,随后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的火龙,正顺流而下,直奔越州而来。
“敌袭?”魏无忌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昭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不是什么战船,而是各式各样的乌篷船、小舢板,甚至还有几块木板拼凑的筏子。
船上没载兵,载的全是带着泥土的白菜、捆好的干柴,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
那是周边村镇的百姓,听说越州搞义仓,自发来送补给的。
这场景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来咱们的动静闹得有点大。”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转身往楼下走,“晚晴,通知码头,把‘信漕帮’的那套架子搭起来。这么多东西进城,如果不搞个规矩,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告诉下面的人,不管送来的是金子还是烂菜叶,都得过那杆‘良心秤’,谁要是敢在这上面缺斤短两……”
林昭没把狠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