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像是千万匹野马踩在胸腔上，沉闷的雷声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脚底。
“水来了！快跑啊！”
“龙王爷发怒了！”
桃花村的铜锣被敲得变了调，人群像受惊的羊群炸了窝，哭爹喊娘地往后山涌。
林昭站在全村最高的那块晒谷石上，手里没拿锣锤，反而端着个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紫砂壶，那是从村长家顺来的。
“跑什么跑？”林昭运气丹田，一声暴喝压住了半个场子的嘈杂，“都给我站住！往高坡上站！把眼珠子都给我擦亮了！”
魏无忌像尊门神，单手拎起一个带头乱窜的壮汉，往高坡上一扔：“听令。看水。”
百姓们哆哆嗦嗦地挤在高坡上，顺着林昭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不是水，是一堵浑黄的土墙。
带着腥臭味和碾碎一切的威压，咆哮着撞向了清河大坝。
按照大炎朝廷的记载，这清河大坝乃是“百年金汤”，号称能抵御五十年一遇的洪峰。
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金汤”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魔术。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对撞。
那浑浊的洪峰刚舔上坝体，整段大坝就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豆腐皮，软趴趴地垮了下去。
外层那几块看着唬人的青石板瞬间剥落，露出来的肚子里，竟然全是泛黑的稻草、烂泥，甚至还有几个用来充数的空米囊。
“哗啦——”
溃堤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依然相信朝廷威仪的人脸上。
林昭冷笑一声，嘬了一口茶嘴。
这一幕，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这就是封建官僚体系下的“工程美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是……稻草？”人群中有人颤抖着指着那堆随波逐流的垃圾，“咱们交的修堤税，就换回来一堆烂稻草？”
愤怒，往往比恐惧更容易战胜寒冷。
就在这群情激愤的当口，苏晚晴一身素衣，裙摆被泥水溅湿了也浑然不觉。
她手里没有拿诗书，而是展开了一卷长长的图纸，直接挂在了高坡旁一棵幸存的老槐树上。
那是《越州水利图》的拓本。
“宣和二十年，朝廷拨银八十万两修堤；宣和二十五年，沈氏追加善款二十万两加固。”
苏晚晴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晰可闻。
她手里拿着几片刚刻好的竹简，那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账目，上面用红漆圈出了触目惊心的赤字。
她走到那截断裂的残桩旁，将竹简狠狠钉入烂木头里。
“八十万两，实到工部三成，实发工匠一成，落地……变成了这些朽木枯草。”
苏晚晴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百姓：“乡亲们，冲毁你们家园的不是天灾，是这上面的每一笔贪墨。这是人祸。”
那一刻，林昭看到了百姓眼中某种东西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火。
那是对权威祛魅后的怒火。
趁着混乱，一身泥猴子打扮的裴九龄正混在溃逃的人群边缘。
他没去高坡，反而逆着人流，跟在几个穿着吏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家伙身后。
这几个人是原本负责看守水闸的小吏，沈家的人一撤，他们就成了弃子。
“几位爷，这是往哪去啊？”裴九龄像个鬼魅一样贴了上去，手里晃着两块碎银子。
“滚开！大难临头了别挡道！”领头的小吏骂骂咧咧，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裴九龄笑眯眯地扶起他，顺手在他怀里摸了一把，摸出一本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哟，逃命还带着账本呢？看来沈老爷没给够封口费啊。”
那小吏脸色煞白。
“别怕，”裴九龄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指了指远处的信议堂旗帜，“那边现在招‘技术顾问’。只要你能把这册子里的事儿说明白，不仅不杀头，还包吃包住。尤其是那几个当年筑堤的老工匠，带一个过去，赏粮十斗。”
与此同时，河滩下方的浅水区。
魏无忌正带着一队赤膊的汉子，像拔萝卜一样，从淤泥里往外拖那些被冲毁的大木料。
“统领，这木头都烂透了，捞它作甚？”手下人不解。
魏无忌没说话，抽出腰刀，一刀劈开那根烂木头的表皮。
只见焦黑的内芯上，赫然烙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沈”字徽记。
这就是沈家垄断木材生意的铁证，也是他们以次充好的罪状。
“堆起来。”魏无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片刻后，府衙前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烂木头。
魏无忌接过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魏无忌那张刚毅的脸。
“大家看清楚了！”魏无忌的声音在火光中炸响，“这就是沈家给你们修的堤！今日烧尽这些蛀虫骨，明日咱们自己动手，筑万年基！”
火光噼啪作响，仿佛在替受苦的百姓嘶吼。
林昭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下紫砂壶，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下高坡，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
此时洪水已过峰值，留下一地狼藉和厚厚的淤泥。
“哭没用，骂也没用。”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沈家不给活路，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自己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信议堂大印的红榜，啪的一声拍在还在燃烧的烂木堆旁。
“即刻起，越州重修清河大坝。凡参与修堤者，不论男女老幼，按工分结算。日结双倍口粮，家里娃娃免排队领童粮！”
这叫“以工代赈”。
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世道，“双倍口粮”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皇帝的圣旨大一万倍。
原本还在抹眼泪的汉子站起来了，抱着孩子的妇人站起来了。
就连人群角落里，几个原本属于沈家私兵、此刻却被主家抛弃的散兵游勇，也犹豫着放下了手里的兵刃，拿起了旁边的铲子。
“算……算我一个。”
“我也来！我家有把力气！”
短短半个时辰，应募者逾千。
这里面有农民，有流民，有逃兵，此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活下去的人。
林昭走到河滩最前沿，从苏晚晴手里接过一根崭新的杉木桩。
“咚！”
他高高举起木槌，重重地砸下第一锤。
泥浆溅了他一脸，但他没擦。
这一锤，砸的不是木桩，是越州的新秩序。
远处，洪水退去后的淤泥里，亮晶晶地闪着光。
几个眼尖的孩子跑过去，从烂泥里抠出一枚枚铜锈斑斑的长钉。
“阿叔，这钉子好沉！”孩子把钉子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掂了掂。
好家伙，这哪是铁钉，这是裹了铜皮的精铁钉，上面还刻着工部的官印。
这是旧堤坝里唯一值钱、也是唯一坚固的东西。
讽刺的是，这些昂贵的铜钉并没有钉在关键的受力点上，而是像装饰品一样，散落在这些烂木头里。
“都捡起来。”
林昭看着手里这枚沉甸甸的铜钉，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工部监造”四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可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苏晚晴凑过来，看着那一堆越积越多的铜钉，低声道：“你想把它们熔了？”
“熔了可惜。”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将那枚铜钉随手抛起又接住，“沈家既然这么喜欢在堤坝上‘镶金戴银’，那这些铜钉，正好可以做点更有趣的用途……”
他转头看向魏无忌：“无忌，让铁匠铺把炉火生旺点，咱们给沈家准备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