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个执行力可怕的女人。
林昭这句话刚落地没两个时辰,一张带着墨香的告示就贴满了越州的大街小巷。
告示没提修墙,只说“征集旧麻袋,五条换一民心结”。
这年头,老百姓家里别的没有,破烂麻袋、烂布头总能翻出几条。
不到三天,府库后院就堆起了一座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的“麻袋山”。
两万多条麻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就是两万多个待命的“士兵”。
林昭蹲在后院,看着魏无忌带着信议堂的兄弟们忙活。
他们不是在装土,而是在往麻袋里撑竹篾。
几根削得薄薄的竹条往里一架,原本软塌塌的麻袋瞬间鼓了起来,看着像是装满了沉甸甸的粮食,其实里头空空荡荡,单手就能拎起两个。
“这活儿细致。”林昭伸手敲了敲一个撑好的麻袋,发出“蓬蓬”的闷响,“外头贴上‘信粮待实’的封条,这戏台子就算搭好了。”
魏无忌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块刚做好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铁烙了个“壹”字。
这是给那些即将入瓮的“苦力”准备的工号。
真正的戏肉在城西粮栈。
苏晚晴放出的第二个饵是招募“漕运协理”。
待遇优厚得离谱:日薪三个民心结,包一日两餐干饭。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这就等于是在招神仙。
林昭没去现场,他坐在粮栈对面茶楼的二楼雅座,手里捏着杯凉茶,视线透过窗缝,盯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那五百个“沈家私兵”很好认。
虽说都换了粗布短打,但这帮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偏偏聚在一起时那种互相照应的眼神,还有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怎么看都不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
最明显的是他们的眼神——逃难的流民眼神是散的、慌的,而这帮人的眼神是聚的、冷的,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狼。
“演技太差。”林昭轻嗤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要是去横店跑龙套,连盒饭都领不到。”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带着手下混在应募的队伍里,装模作样地挤来挤去。
鱼进网了。
粮栈门口,裴九龄换了一身在此地几乎绝迹的官样绸衫,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对着那帮私兵指指点点。
“停停停!这都什么玩意儿?”裴九龄用扇柄嫌弃地挑起一个刚缝好的麻袋,那是私兵们为了伪装而刚刚赶制的,“针脚这么稀,这是装米还是漏沙子?朝廷的粮食金贵,洒了一粒你们这帮泥腿子赔得起吗?”
那横肉汉子明显愣了一下,压着火气赔笑:“官爷,咱们有力气,这针线活……”
“没针线活就别吃这碗饭!”裴九龄把脸一板,官威十足,“要么滚蛋,要么现在就给我拆了重缝!每一针间距不得超过半分,缝不完不许吃饭!”
林昭在楼上看得差点笑出声。
裴九龄这小子,以前在户部誊录房那种憋屈地方真是屈才了,这股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刻薄劲儿,简直是本色出演。
那五百私兵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搞破坏、杀人放火的,谁能想到第一关是被逼着做女红?
但为了潜伏,横肉汉子咬了咬牙,一挥手:“缝!”
几百号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能别别扭扭地坐在粮栈的空地上,笨拙地捏着针线。
这姿势实在太别扭,腰间的刀柄、背后的短斧怎么放都硌得慌。
“那个谁,懂不懂规矩?”裴九龄又开始嚷嚷,“带着家伙事儿怎么干活?要是划破了粮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都给我解下来,堆到那边墙根去!由本官的‘监工’统一看管!”
这一步是险棋。
林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赌,赌这帮私兵对“官府迂腐”的固有印象,赌他们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刁难,而不是针对性的缴械。
果然,横肉汉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全是手无寸铁的“苦力”,又看了看那个只会翘兰花指的“昏官”,最终解下了腰刀。
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后,墙根下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兵器。
天色擦黑的时候,魏无忌从后门摸上了茶楼。
“换完了。”这个闷葫芦只说了三个字,身上还带着股新鲜的木屑味儿。
粮栈的夹墙里,五百把真刀真枪已经入库。
取而代之的,是连夜赶制的、外层涂了黑漆和银粉的“特制版”。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
那帮缝了一宿麻袋、眼珠子通红的私兵终于等到了“机会”。
粮栈大门敞开,一队运粮车缓缓驶入。
横肉汉子眼中凶光一闪,这正是夺粮烧仓的好时机。
他猛地把手里的麻袋一摔,吼了一嗓子:“弟兄们,动手!”
五百人瞬间暴起,动作整齐划一地冲向墙根,抓起自己的兵器。
“官府无道,扣我工钱!反了!”
口号喊得挺响亮,气势也挺足。
横肉汉子一马当先,抓起那把熟悉的雁翎刀,对着冲过来的护卫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刀,带着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功力,势大力沉。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清晨的粮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砍在护卫手里的木盾上,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露出了白惨惨的新鲜杨木茬子。
横肉汉子举着半截木头刀柄,整个人僵成了雕塑。
他眨了眨眼,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脑干在风中凌乱。
不光是他,周围几百号正如狼似虎扑上来的私兵,手里的家伙事儿也是五花八门地掉链子。
有的枪头一捅就弯,有的斧头一挥斧刃就飞了,最惨的一个,用力过猛,手里的铁锏直接碎成了几块木片。
“这……这特么是什么妖法?!”
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四周的粮垛顶上、夹墙后头,呼啦啦冒出来上百号人。
清一色的桃花村青壮,手里端着削尖的毛竹长矛,居高临下,密密麻麻的矛尖泛着冷光。
林昭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凉茶,慢悠悠地从粮栈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沈家的刀,做工不太行啊。”林昭吹了吹茶叶沫子,语气像是邻居唠嗑,“看着挺唬人,真用起来,还不如我家烧火棍结实。”
横肉汉子把手里的断木柄一扔,脸色灰败。
他是老江湖,知道这就叫“瓮中捉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汉子梗着脖子,倒是有点硬气。
“杀你干什么?还要花力气挖坑埋,费事。”林昭摆了摆手,示意魏无忌把那些吓人的竹矛稍微收一收,“我这人讲道理。你们也是拿钱办事,沈家给你们多少钱?”
不等对方回答,林昭伸出三根手指:“不管沈家给多少,那是卖命钱。我这儿,给的是活命钱。”
他指了指粮栈外头。
顺着林昭的手指看去,粮栈的大门正对着府衙广场。
此时,广场侧面的库房大门洞开,那不是空的,而是真真正正堆积如山的白米。
几个吏员正拿着斗在分粮。
排队的百姓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大褂,正捧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信粮袋”,欢天喜地地跑过街角。
那孩子的侧脸,和横肉汉子怀里揣着的画像上的幼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横肉汉子浑身一震,那股子硬撑出来的死志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是佃农出身,地被沈家兼并了才当的私兵,图的不就是家里老婆孩子能有口饭吃吗?
“你们主子卖的是霉米,给你们吃的是断头饭。”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这儿发的是真粮,给的是安家田。这五百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亡命徒,又有多少是被逼无奈的庄稼汉,你自己心里没数?”
“哐当。”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假兵器。
紧接着,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三百多号人跪下了。
剩下的那八十几个死硬分子,看着周围倒戈的同伴和头顶密集的竹矛,也只能颓然垂下了头。
“愿干漕运的,去左边领工号牌,日结三结,表现好的,秋后分田。”林昭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不愿干的,去右边,那是劳改队,得修满三个月的城墙才能走。”
走出粮栈的时候,阳光正好刺破云层。
林昭看见刚才那个捧着米袋的孩子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从袋子缝里抠出一粒生米,塞进嘴里抿着,脸上全是满足。
但这孩子太瘦了,瘦得脑袋大身子小,像根豆芽菜,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种长期的营养不良,不是一两顿饱饭能补回来的。
林昭停下脚步,看着那孩子出了神。
“在想什么?”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想未来的大炎。”林昭收回目光,眼神里多了一丝在这个乱世中显得格外奢侈的温情与沉重,“这一代人已经废了一半,若是下一代还这么长,这王朝就算改了姓,也是个瘸子。”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声音低沉却笃定:“晚晴,把咱们的粮账再盘一遍。我想给这越州城里凡是够得着桌沿的孩子,都发一张特殊的‘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