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府衙前的广场,被生石灰水泼得白茫茫一片,刺鼻的味道混着尘土,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林昭站在刚刚搭好的三丈高台边,手里捏着个还要掉渣的粗面馒头,眼神却死死盯着那面刚刷出来的“白墙”。
这哪是墙,分明是越州官场的一张催命符。
“再刷一遍,我要让这墙白得像死人的脸。”林昭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吩咐道。
几个工匠哆哆嗦嗦地提着桶上去,刷子在墙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种“土法ppt”虽然粗糙,但在信息闭塞的古代,视觉冲击力绝对是核弹级别的。
苏晚晴此刻不像个知府千金,倒像个刚下工的账房先生。
她挽着袖子,发髻有些乱,带着十个从桃花村调来的识字妇人,正趴在梯子上奋笔疾书。
朱砂磨成的墨汁红得像血,每一笔落下,都在白墙上炸开一个惊心动魄的数字。
那是《越州府库三年漕粮出入明细》。
凡是涉及到“沈氏商行”的交易,都被苏晚晴用加粗的红圈狠狠地套住。
远远看去,整面墙就像生了毒疮,全是红斑。
“大当家……哦不,林先生,”魏无忌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身上的短打湿透了,贴在腱子肉上,“城里的河道都封死了,许进不许出。现在半个越州的人都涌到这儿来了,挤得我都差点把鞋跑丢。”
林昭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屑,目光扫向台下。
确实是万人空巷。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一锅煮沸的黑芝麻粥。
有拄着拐棍的老农,有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正踮着脚尖往墙上看。
人群原本是嘈杂的,直到那个巨大的“红圈”旁写下了一行字:【宣和三年冬,拨赈灾粮三千石入沈氏仓,折银四百两。
“宣和三年……”
人群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突然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那年大雪封门,官府说库里没粮,我小儿子就是活活饿死在衙门口的!原来……原来粮都在这儿!都在这儿啊!”
老头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哭声、骂声瞬间炸开。
林昭冷眼看着,这种时候,还需要一点火星。
他目光微动,在人群角落里捕捉到了裴九龄的身影。
这小子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像条泥鳅一样钻到了一个脸色煞白的吏员身后。
那吏员林昭有印象,原巡检司管账的,平时油水最足,此刻正缩着脖子想往后溜。
“哎哟,这不是赵司库吗?”裴九龄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损的穿透力,正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您上个月在醉仙楼请客,说那道‘水晶肘子’是用东河村的赈灾粮换的,还说是‘合理损耗’。啧啧,那肘子香吗?”
赵司库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捂嘴,周围十几双喷火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我……我没有……那是……”
“打死这狗官!”不知道谁吼了一声,烂菜叶子混合着泥巴块瞬间淹没了赵司库。
紧接着是无数只伸过来的手,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混乱中,府衙的大门开了。
苏铭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素白中衣,手里提着个还在漏米的麻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喧闹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苏铭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刺啦”一声划开了麻袋。
流出来的不是米,是灰绿色的霉块,还混着不少指甲盖大小的沙砾。
而在麻袋破口的内侧,一个刺绣的“沈”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本官自家吃的米,也是沈家孝敬的。”苏铭的声音沙哑,像是风箱拉动。
他弯下腰,将那顶象征权力的乌纱帽摘下,轻轻放在满地霉米前。
“此帽之下,无清官。”
这一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知府,终于彻底砸碎了自己的脊梁,换取了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林昭此时才缓缓走上高台。他没看苏铭,而是让人抬出了两本账册。
一本是崭新的府库账,一本是桃花村义仓被翻得卷边的旧账。
“大家不识字,没关系。”林昭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竹筒传开,“这里有个瞎眼的大娘,请她上来摸一摸。”
一个盲眼老妪被搀扶着上了台。
她满手的老茧,手指像枯树枝一样粗糙。
林昭抓着她的手,先放在那本厚重的府库新账上,纸张顺滑,带着墨香。
老妪摸了摸,缩回手:“凉,心里发慌。”
林昭又引着她的手,放在那本满是油渍、纸张发黄的义仓旧账上。
每一页都记着谁家领了几斗米,谁家出了几个工。
老妪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许久,浑浊的眼泪顺着眼窝流下来:“这上面……有热气。摸着踏实。”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昭松开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台下众生:“听见了吗?哪本账让你们心里不慌,哪本就是真的。”
下一瞬,惊雷般的吼声差点掀翻了高台。
“信林先生!信桃花村!”
这一波民心值,林昭不用看系统面板都知道爆表了。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面触目惊心的白墙。
苏晚晴端着一碗凉茶走到林昭身后,她脸上还带着蹭上的朱砂印,神色却凝重异常。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她把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递给林昭,声音压得很低,“江南沈家动了。五百私兵,伪装成贩盐的商队,沿着运河一路北上,那是沈家的‘黑甲卫’,见过血的。”
林昭接过纸条,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丝毫惊慌,反倒透着一股猎人看到肥猪撞树的戏谑。
“五百人?少了点,但也够用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苏晚晴,落在府库深处那堆积如山的空麻袋上。
那是这几年被贪墨空的粮袋,足足有上万条,堆在那儿像是一座座坟包。
“正愁这几万个袋子没人扛,”林昭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沈家这么客气,送了免费的劳力来,咱们就得好好招待。”
“晚晴,你说这麻袋要是装满了土,能不能把这越州城墙再垫高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