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祠堂里,旱烟味和陈年霉味在大梁底下打着旋儿。
林昭找了个离门槛近的位置蹲着,手里捏着半截刚点着的土烟,看着眼前这七个村的代表吐云吐雾。
这帮人吵得像几百只鸭子进了灌木丛,核心就一个词:怕。
“林先生,三户联保这事儿,听着悬乎啊!”王家坳的领头人是个干瘦的老农,姓陈,此刻正把那张写着章程的黄纸拍得啪啪响,“要是秋收那天老天爷不赏脸,地里遭了灾,我们还不上这粮,难道真得把命赔给你们桃花村?”
其他几个村的代表立马跟着起哄,祠堂里的嗡嗡声又高了几分。
林昭没急着回话。
他先是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任由那股劲头在肺里滚了一圈,缓解了一下这几天连轴转带来的偏头痛。
他的视线在陈老农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上停了半秒,又移向门口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老裴。”林昭开口了,嗓音因为熬夜带着点砂纸摩擦般的暗哑。
一直猫在阴影里的裴九龄抱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
这账册的封皮都磨白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桃花村自个儿的家底。
“念。”林昭弹了弹灰,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年,桃花村通过‘结账’记账,免于借县里保生堂高利贷的,共计四十二户。”裴九龄的声音清冷,像是一把冰刀子插进了喧闹里,“其中王老五家借了三结治腿,李阿婆家支了五结修屋。截止腊月二十九,四十二户,无一违约,账目清讫。”
祠堂里诡异地静了那么一瞬。
“那是你们桃花村,你们有林先生!”陈老农梗着脖子,眼神却有点虚。
“人心都是肉长的,离了桃花村,这道理就不通了?”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陈老叔,这世道,官府抢粮是天经地义,地主逼债是顺理成章,怎么到了咱们穷哥们儿互相拉一把,你倒怕起‘命’来了?这账册上记的不是粮,是你们活下去的脸面。”
他转过身,没看那帮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径直走向后堂。
后堂里,苏晚晴正伏在一条长凳上,就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飞快地落笔。
那份《信粮章程》在她笔下不仅是条约,更像是一篇战斗檄文。
“‘灾年可延、病户可减、孤寡可免’。”林昭凑过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苏晚晴身上那种特有的冷香,这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这几条加上去,官府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苏晚晴没抬头,手里的毛笔游龙惊凤,“我已经让人抄了份副本,大模大样地送进越州府衙门了。名义是‘乡民自治备案’,只要他们敢接,就是变相承认了咱们的‘结’能顶事儿;他们要是敢烧,那就是公然断了灾民的生路。”
林昭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心说这姑娘玩起阳谋来,比那些老狐狸还狠。
此时的越州府衙门,确实已经炸了。
盐铁转运副使刘大人气得把手里的青花瓷盏摔成了八瓣。
巡检司的几个头头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焚毁!凡是见到那种红绳结,统统给我焚毁!”刘大人咆哮着,唾沫横飞,“拿着那玩意的,直接按私铸官银论罪,锁了投进大牢!”
带头的巡检苦着脸,壮着胆子回了一句:“大人,这……这事儿怕是难办。底下那帮兄弟,已经有三个私下里偷着把铜钱换成那‘结’了。说是城东药铺现在只认这结,没这结不给抓药,连盐铺那帮势利眼,见着结都能多给两两盐。兄弟们说,这结……比官府发的票子实在。”
刘大人愣住了,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这是在挖大炎王朝的根。
与此同时,桃花村义仓。
裴九龄正指着空了一半的粮囤,急得原地打转:“林哥,剩下的粮顶多撑半个月了。要是邻村的人都来挤兑,咱们这出‘信用大戏’立马就得穿帮。”
林昭正蹲在地上翻检一堆破麻袋。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红艳艳的民心结,丢进一个空空的麻袋里,然后指挥着几个妇孺:“把这些袋子都塞满干草和碎石子,最上层盖一层浮粮。每个袋子里都给我放一枚民心结,外面贴上‘待实’两个字。”
“这……这是唱哪出?”裴九龄推了推眼镜,一脸懵。
“这叫‘信用扩张’。”林昭笑了笑,眼里闪过一抹狠劲,“只要大家相信这里面有粮,它就是粮。只要这结在,天就塌不下来。”
第二天,魏无忌就带着这批“待实粮”上路了。
在青龙岗的山口,两股惯匪拦住了去路。
匪首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拎着砍刀直奔麻袋。
魏无忌一动没动,任由独眼龙挑开了一个袋子。
预想中的白米没流出来,只有一枚红色的民心结,“啪嗒”一声滚落到泥地里。
匪众们愣住了。
“没粮?”独眼龙刚要发作,却看见魏无忌冷冷地盯着他。
“粮在桃花村义仓里存着,这是‘信粮’。”魏无忌拍了拍车辕,“你们抢了这袋子,不仅得不到粮,还得罪了方圆几十里的庄稼汉。没这些汉子给你们供粮,你们上山啃石头去?”
匪首看着泥地里那枚显眼的红结,刀尖颤了颤。
隔天,两股小匪竟然派了个喽啰,贼头贼脑地摸到桃花村口,红着脸问:“林先生,咱们要是也立个‘信冢’,从此不抢平民,能不能也换点这‘信粮’?”
林昭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官道上烟尘四起。
那不是官兵。
那是从王家坳、李家村自发赶来的汉子。
他们手里拎着削尖的竹矛,腰里别着镰刀,黑压压的一片,却默不作声地护卫在借粮村民的牛车两侧。
“林昭,你看他们。”苏晚晴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袖口里藏着的那封打算向家里求援的密信,被她悄悄攥成了纸团。
“他们护的不是粮,是规矩。”林昭把最后一截烟屁股踩灭在泥土里。
风里带了点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压抑。
在这份诡异的寂静下,林昭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一种不属于村民的、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正穿过泥泞的草甸,朝这个方向逼近。
林昭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看向苏晚晴:“准备一下吧,真正的‘贵客’,连夜敲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