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这把“样板锹”还没来得及仿制出第二把，魏无忌就从溪边的淤泥里扣出了一枚青瓷纽扣。
这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大，釉色却是地道的“雨过天青”，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腻的气泡。
这是江南织造局给大户人家定制的私货，哪怕是个家奴穿的，一颗扣子也抵得上桃花村半亩地的收成。
魏无忌没说话，把扣子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就进了山。
傍晚，他带回了一封沾着血腥气的信。
信是从三十里外的驿站截下来的，送信的快马被魏无忌用绊马索放倒，人没杀，打晕了扔在草垛里。
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干透，收件人写着：越州盐铁转运副使，亲启。
义仓的油灯下，苏晚晴用一把极薄的裁纸刀挑开了信封。
她指尖沾了一点墨迹，凑在鼻尖闻了闻：“徽墨，松烟味儿，是江南沈氏幕僚的手笔。”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诛心。
那幕僚在信里把桃花村贬得一文不值，唯独对那个“民心结”忌惮到了骨子里，称其为“妖妄之物”，说桃花村“以结代税，实开万世私铸信用之恶例”。
最后那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触目惊心：“请调越州水师封锁河道，断其货流，困其粮道。无粮则乱，则结自溃。”
“这招阴损。”裴九龄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越州河道是咱们的命门。要是船进不来，光靠地里那点红薯，义仓的存粮顶多撑两个月。到时候别说改革，大家伙儿得先饿得啃树皮。这‘结’要是在村里买不到东西，立马就得变废纸。”
屋里的空气有点凝固。断粮，这是釜底抽薪。
林昭正坐在门槛上磨那把新缴获的铁锹，刺啦刺啦的声音很有节奏。
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吹了吹刃口上的铁屑，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老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封路？”林昭反问。
裴九龄一愣：“怕咱们把这套东西传出去？”
“对，也不对。”林昭站起身，把铁锹往墙角一杵，“他们怕的是这‘结’像瘟疫一样传开，既然他们想把咱们困死在这个孤岛上，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封路不让进，咱们就主动往外送。”
“送？”苏晚晴皱眉，“送什么？咱们连自己都快吃不饱了。”
“送信心。”林昭从兜里掏出一把还没编完的麻绳，“把全村的存粮都拿出来，分装成一百个小袋。每袋米里，给我缝进去十个民心结，袋子上用朱砂写俩大字——信粮。”
第二天一早，桃花村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林昭站在义仓的高台上，底下是一群眼巴巴看着粮袋子的村老。
他没废话，直接抛出了一个炸雷般的规矩：“‘信粮出村’计划，今儿个开始试点。凡是周围邻村，只要愿意学咱们立个‘信冢’、搞个记账墙的，哪怕是拿三户人家的名誉做联保，就能从咱们这儿借走一袋‘信粮’。秋收还粮的时候，多还五枚民心结就行。”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十里八乡的闲汉就把桃花村的村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天下午，魏无忌赶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拉着首批二十袋“信粮”出了村。
刚走到官道岔口，几个穿着号衣的越州府巡检就横着刀拦在了路中间。
领头的那个一脸横肉，三角眼盯着牛车上的麻袋，冷笑连连：“好大的胆子！私运官粮，这是要造反吗？”
魏无忌也不下车，手里鞭子轻轻敲着车辕，眼皮都不抬：“这可不是官粮，这是咱们村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借给亲戚救命的。”
“救命？我看是资敌！”巡检上前一步，刀尖要把麻袋挑开，“给我搜！”
刀尖刚划破麻袋的一角，里面并没有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反而是十几枚红色的绳结顺着风飘了出来。
这玩意儿也是怪，那是苏晚晴特意用胶质浸泡过的，轻飘飘的还带着点黏性。
风一吹，直接糊了那巡检一身。
帽子上、肩膀上、甚至刀柄上，到处都粘着那种红红的绳结。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本来不敢吱声，一看这巡检大人身上挂满了象征“积德行善”的民心结，不知谁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哟，大人这是也沾了‘信’了！”
“看来大人也是个讲究人，这满身的结，得做了多少好事啊！”
人群的哄笑声像热油锅里溅进了水。
那巡检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去扯身上的结，可那玩意儿黏糊得很，越扯越乱，反倒像是他紧紧护着这些东西不撒手。
“滚！都给我滚！”巡检恼羞成怒，但也知道这时候要是动刀砍人，这满身的“善名”立马就能变成催命符。
他狠狠瞪了魏无忌一眼，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地撤了。
魏无忌面无表情地把那几个飘落的结捡回来，重新塞进麻袋破口，一抖缰绳，牛车慢悠悠地穿过还在哄笑的人群。
夜深了，山风带着凉意。
林昭站在义仓的房顶上，指尖夹着半截劣质烟卷，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串长长的火光。
那不是官兵的火把，那是周围七八个村子的村民，举着松明，排着队往桃花村的方向走。
他们是来领“信粮”的，也是来求那个能保住自家粮食不被抢走的“信冢”法子的。
“他们来了。”苏晚晴站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林昭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条在夜色中流动的火龙，摇了摇头，“是我们去了。”
他手里捏着那个没有舌头的陶铃，虽然没有声音，但他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踏在地上的轰鸣声。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序曲。
那封信里的沈家幕僚只算对了一半。
河道确实能封锁货物，但永远封锁不了人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当信任变成了一种可以流通的货币，这大炎朝的疆土上，就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