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残破的瓦当被二嘎捧在手心里,像捧着刚出土的传国玉玺。
林昭没让这股子热乎劲冷下去。
他转身回屋,把那卷昨夜画到手抽筋的《鸣凤镇复原图》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那罐掺了金箔粉和“民心结”灰烬的“勘灾墨”,冲着还在发愣的村民挥了挥手。
“走,去给咱们的老宅子上户口。”
洪水退去后的鸣凤镇废墟,像是一块被嚼烂后吐出来的甘蔗渣。
烂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能带出一股子腐败的腥气。
但今天的桃花村人没嫌脏,十七户流民走在最前面,手里都攥着一支削尖的竹管。
林昭把复原图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大青石上。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把这片废墟重新勾勒出了骨架。
“张大贵家,原来在东头第三棵老槐树底下。”林昭手指在图上一戳,比划了一下方位,“去,把墨倒进竹管里,就在原来的门槛位置,把名字写上去。”
张大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颤巍巍地走到一处泥坑前,凭着记忆找到当年的门槛位置。
竹管倾斜,漆黑浓稠的墨汁缓缓流出。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这墨里混了云龙笺的纸浆,那可是皇家特供的玩意儿,里面加了防腐的胶质和细碎的金箔。
墨汁一接触到湿润的泥土,并没有像寻常墨水那样晕开或者被冲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泥土的纹理渗了下去,随即凝固。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那黑色的字迹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暗金色的光泽,像是在烂泥里生出了金色的根须。
“入土三分,这叫扎根。”苏晚晴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古法有云,‘画地为契’。只要这墨迹渗进土里,除了把地皮铲了,谁也抹不掉这笔账。”
她转头看向那群正在泥地里撒欢的孩童:“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早课就在这儿上。不用背《三字经》,就背这地上的名字。谁家的地,谁家的屋,背错一个字,晚饭少个馒头。”
这招比什么红头文件都好使。
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废墟上响起,把一个个原本已经死去的名字,重新喊活了。
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正鬼鬼祟祟地在一处刚写好的墨迹旁转悠。
他们背着破麻袋,趁着没人注意,手里抓着一把白色的粉末往那墨字上撒。
那是生石灰。遇水发热,最能毁尸灭迹。
魏无忌像只蹲守在阴影里的猎豹,并没有急着出手。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两人把石灰撒完,等着墨迹被覆盖成惨白色,然后才像个幽灵一样飘过去。
那两人刚要走,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没等他们回头,魏无忌已经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混合了石灰和墨汁的烂泥,顺手塞进了随身的陶罐里。
“回去告诉苏知府。”魏无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把石灰,我们也记账上了。”
那两个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裴九龄盯着那罐混了石灰的泥浆,眼睛直冒绿光:“头儿,这帮蠢货倒是提醒我了。石灰水浑浊,咱们这墨里有金箔。要是以后谁敢在墨契上乱涂乱改,这黑白一混,金箔浮面,石灰沉底,反而更显眼。”
他当即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那是《铃律》的新增附录:“墨入三寸,权属自明;毁字者,全村共逐。此墨名为‘辨伪砚’,专治手脚不干净的。”
林昭点点头,指了指义仓那个刚挖好的地基坑:“既然规矩立了,就得有个压舱石。”
第一份写着“林氏勘灾”的墨契,被装进一个密封的陶罐,在这个午后被埋进了义仓的最深处。
一块刻着“信土”二字的青石板,重重地压在了上面。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十七户人家的老老少少跪在那片泛着金光的墨迹前。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个吃剩的馒头,放在那写着亡子姓名的泥地上。
“儿啊,家找回来了。”老汉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官府的纸咱们等不到了,但林先生给咱们在地上画了押。这地,它认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老汉的哭诉,那渗入泥土的暗金色墨迹似乎随着地面的震动微微闪烁了一下。
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一片。
“地有灵!地有灵啊!”
这一刻,什么朝廷律法,什么红契白契,都不如这烂泥里的一行金字来得实在。
林昭独自坐在废墟的一截断墙上,看着眼前这近乎宗教狂热的一幕,心里却清醒得可怕。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剩下的墨汁,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一个“家”字。
墨迹冰凉,却烫得手心发热。
“他们不再等官府发地契了。”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目光深邃,“因为他们发现,官府给不了的安全感,这黑泥巴能给。”
“当老百姓宁愿信泥巴也不信大印的时候,这世道就真的要变了。”林昭握紧拳头,那个“家”字被攥进掌心。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又一匹快马卷着黄尘疾驰而来。
这一次,马蹄声比往常更急,透着一股子慌乱。
那信使还没到村口,马就已经口吐白沫跪倒在地。
魏无忌上前一步,从马鬃里解下一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竹筒。
竹筒里塞着一张焦黑的云龙笺。
林昭接过来,指尖刚触碰到那纸张的边缘,就被上面的余温烫了一下。
纸是残的,大部分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在最下角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朱砂笔匆匆写下的批注,红得刺眼,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钦天监密奏……”林昭眯起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行朱批的末尾,指腹下除了纸张的粗糙,还有未燃尽的朱砂颗粒感。
“林氏以邪墨乱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