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焦黑的符牌并不烫手，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林昭并没有像信使预期的那样暴跳如雷，或者惊慌失措。
他只是把那块残符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股子夹杂着高档沉香和焦糊味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奉天勘灾。”
这四个字即便烧得只剩下半截，依然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苏晚晴从林昭手里接过残符，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
她的手指很细，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在黑色的焦痕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云龙笺。”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是在宣判，“这种纸浆里混了金箔粉和特制的防腐香料，只有宫里给钦差下达密旨时才会用。按律，这东西要么随旨意存档，要么当场销毁。留这么个半生不熟的残片给你，是给你挖了个坑。”
林昭挑了挑眉，从旁边那盘花生米里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坑在哪儿？”
“你若留着，那是‘私藏御符’，谋逆大罪；你若扔了，那是‘焚毁诏书’，还是死罪。”苏晚晴把残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送符的人早就想好了，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怎么接都是错。”
这时候，一直蹲在门口像尊石狮子的魏无忌动了。
他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马棚特有的干草味和汗馊味。
刚才信使前脚刚走，他就顺着马蹄印摸了过去。
“那马是越州府经历司的。”魏无忌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粗糙却清晰，“我在马鞍底下的草料袋夹层里，找到了半张没烧干净的条子。”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纸屑。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眼——“若符毁……奏林氏焚诏抗旨”。
“好算计。”林昭嚼碎了嘴里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红衣，“这是逼着我供个祖宗在家里，还得是个只有半截身子的死祖宗。”
既然是祖宗，那就得有个体面的“葬法”。
林昭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用来研磨草药的石臼。
他把那块代表着皇权的残符扔了进去，又抓起书桌旁的一块松烟墨锭，一并丢入。
“既然是天意，那就别浪费。”林昭拿起石杵，重重地捣了下去，“这云龙笺既然混了金箔，做出来的墨应该挺亮堂。”
咔嚓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御用符纸在粗糙的石杵下化为齑粉。
这一捣，把苏晚晴都看愣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聪明人看到破局妙手时的欣赏。
一刻钟后，一研台色泽深沉、隐隐泛着金砂微光的墨汁摆在了案头。
裴九龄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墨汁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头儿，这墨……这墨里有胶质，是云龙笺自带的。这玩意儿写出来的字，防水，防晕，而且——”
他拿起毛笔蘸了一点，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个“民”字。
那字迹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种诡异却庄严的光泽，像是活物。
“而且去不掉。”裴九龄咽了口唾沫，“除非把纸挖了。”
“这就对了。”林昭把笔塞进裴九龄手里，“老裴，这墨就叫‘勘灾墨’。你拟个章程，分发给咱们下辖七个县的村塾先生。以后凡是涉及钱粮、人丁、冤案的公文，必须用此墨书写。”
裴九龄眼珠子一转，立刻在一旁的草纸上飞快地写下三行字：“得立个规矩。《墨律三则》：字须真，哪怕丑点也得认；事须实，哪怕小点也得记；心须公，这墨要是写了假话，可是会遭天谴的——毕竟这里面掺了‘奉天’的灰。”
这招“化整为零”，直接把那烫手山芋变成了几百份散落在民间的护身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午后的日头刚偏西，越州府的一队差役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桃花村。
带头的那个班头姓赵，平日里也是个在街面上横着走的主儿，但这会儿站在林昭面前，两条腿却忍不住有些发软。
因为林昭正坐在村口的磨盘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阴干定型的墨锭。
“林……林先生。”赵班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硬着头皮道，“上头有令，说桃花村有人僭用御用材料制墨，这是……这是逾制，得收缴。”
林昭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墨锭在磨盘上轻轻磕了磕。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磕在赵班头的心尖上。
“逾制？”林昭笑了，笑得赵班头后脊梁发凉，“这墨里掺的是火灾后的灰烬，混的是咱们桃花村烧饭的松烟。怎么，大炎律哪一条规定，老百姓连自家灶坑里的灰都不能用了？”
赵班头语塞。
他总不能说这灰是你把钦差的符给捣碎了弄出来的吧？
那不是把上头陷害人的阴谋摆到台面上讲了吗？
“这……这毕竟……”赵班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林昭站起身，随手抓起几块刚做好的墨锭，直接塞进了赵班头的怀里。
“拿着。”
赵班头吓得差点把那墨扔地上，这可是把柄啊！
“别慌。”林昭帮他把怀里的墨锭摆正，“不是让你拿去交差，是送你的。赵班头家里也有个刚开蒙的小子吧？听说在私塾里老是被先生打手板，说字写得飘。”
林昭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拿回去给孩子用。告诉他，用这墨写字，腰杆子得挺直了。你就让他写四个字——‘说话算数’。”
赵班头抱着那几块墨，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怀里揣的不是墨，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
最终，这队差役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没收缴成，反倒成了“受贿”的，这这帮人回去指不定怎么跟上头交待。
夜色渐浓，村塾里的读书声早已停歇。
林昭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手里握着那支蘸饱了“勘灾墨”的笔，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细细描绘。
那不是字，是一幅图。
苏晚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进来时，正好看到最后一笔落下。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复原图。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甚至连哪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哪家墙根下有个狗洞，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鸣凤镇。是那个被大火烧成白地，被权贵抹去的鸣凤镇。
墨迹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金光，那些已经消失的房屋仿佛在这光芒中重新站了起来，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世道。
“他们想用火把你灭了。”苏晚晴把面碗轻轻放在案头，看着那幅图出神，“却不知道这火能炼墨，也能炼心。”
林昭把笔搁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坚韧：“火把纸烧成了灰，灰变成了墨，墨记下了账。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烧不干净的。”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
义仓的工地上，魏无忌像个幽灵一样，将最后一块刻着“永业”的瓦当嵌入了刚刚砌好的墙缝里。
那瓦当的缝隙间，一株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野麦种子，在泥灰的滋养下，竟然悄悄探出了一截嫩绿的芽尖。
风吹过，麦芽微微颤动，却死死抓着那一点点泥土，不肯松手。
林昭吹灭了灯，将那幅未干透的《鸣凤镇复原图》卷好，贴身收进怀里。
“睡吧。”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去个地方，把这笔账，当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