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滩上的淤泥腥气很重,混杂着上游冲下来的腐烂枯枝味。
洪水刚退,这地方就像是个没收拾的垃圾场。
那个名叫二嘎的小胖墩,正撅着屁股在烂泥里掏摸。
他本来是想找只死鱼或者被冲下来的野鸭子打牙祭,结果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永业?”
二嘎不识几个字,但村塾里的林先生教过这俩字。
上次林先生指着田契说的,这叫那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
他把那半块满是豁口的瓦当在溪水里涮了涮。
那字刻得深,哪怕瓦片缺了一角,这俩字依旧像是长在石头上的疤,怎么抠都抠不掉。
“林先生!林先生!”二嘎抱着瓦当,像抱着个刚下的热乎鸡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的公示栏跑。
林昭正蹲在公示栏前啃一张刚出炉的葱油饼。
他这人有个毛病,思考问题的时候嘴里得嚼点东西,不然脑仁疼。
看见二嘎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玩意儿,林昭也没嫌脏,接过来端详了片刻。
瓦当背面有个不起眼的官窑印记,那是三年前鸣凤镇那边的专用款。
正面那两个“永业”字迹苍劲,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一看就不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大路货,是户主花了大价钱请石匠私刻的。
“去,打盆水来。”林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瓦当被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那张被撕了一半的“招工启事”上面。
林昭指着那块瓦,问围过来的村民:“谁家的墙?”
人群里没人吭声,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盯着那瓦当,眼皮子直跳,像是看见了讨债鬼。
苏晚晴抱着一摞卷宗从议事厅出来,看见那瓦当,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她转身回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翻出了一张发黄的地契图,手指在那张图的边缘重重点了点。
“鸣凤镇东街,三年前扩建粮仓。”苏晚晴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念判词,“十七户人家被强拆,理由是‘妨碍官道’。这十七户,有十二户现在还住在咱们村西头的破祠堂里,靠编草鞋过活。”
林昭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妨碍官道?我看是妨碍某些人的财路吧。”
他转头对裴九龄说:“老裴,笔墨伺候。”
半个时辰后,一张墨迹未干的《瓦当认领令》贴在了那块残瓦旁边。
字不多,意思很硬:凡持有此类残瓦者,只要能凭记忆画出原屋格局,且经左邻右舍三人确认无误,义仓拨款,原址重建。
这告示一出,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而在此时,魏无忌已经消失了大半天。
鸣凤镇的那片废墟,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断壁残垣间,甚至还能看到当年火烧过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块怎么都洗不掉的癣。
魏无忌像个拾荒的老乞丐,在那堆乱石头里翻找。
他不找金银细软,专找那种不起眼的青砖。
每一块被他挖出来的青砖侧面,都刻着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是读书人刻的;有的歪歪扭扭,那是庄稼汉用镰刀尖划出来的。
“张大贵造”、“李四福立”、“王有财根基”……
这些名字被埋在地下三年,被荒草覆盖,被虫蚁啃噬,但只要用水一冲,那股子想把家立住的执念,就扑面而来。
夜深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魏无忌把那几十块青砖按户头分好,用草绳扎紧。
他动作很快,像是在送快递,把这些沉甸甸的包裹,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那十七户寄居祠堂的流民门口。
次日清晨,桃花村的雾还没散。
十七户人家的男人们,平日里看见官差都得低着头走,今天却一个个红着眼睛,怀里死死抱着那一捆青砖,齐刷刷地跪在了村口。
那架势,不像是在抱砖头,倒像是在抱自家祖宗的骨灰盒。
裴九龄看着这场景,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他连夜让人把那块“永业”瓦当拓印了一千份,此时正夹在最新一期的《铃律问答》里分发。
林昭也没废话,提起那支秃了毛的大笔,在拓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跋文。
这一行字写得并不好看,甚至有点张牙舞爪,但每个字都透着股子狠劲:
“砖可碎,家不可散;瓦可埋,债不可忘。”
这几张纸发下去不到半天,祠堂那边就传来了哭声。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拓片,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就记得这个瓦!当年我儿就是为了护这面墙,被那帮杀千刀的税吏活活打死的啊!”
那哭声太惨,听得周围的壮汉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抹眼睛。
这哪是瓦当啊,这是公堂上的惊堂木,一下就把人心里的委屈给拍醒了。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村口。
那是隔壁镇的一名铸匠,之前还在集市上偷偷仿制过林昭的铜铃想卖高价,被魏无忌收拾过一顿。
但这回,他是跪着来的。
他背着个破包袱,还没见到林昭,就先冲着祠堂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那是俺哥造的孽……”那铸匠是个粗人,说话颠三倒四,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往外掏东西,“俺哥是那粮仓的仓正,当年为了建那个私仓,勾结税吏放火烧屋。他前天听说你们这儿挖出了瓦当,吓得想跑,把这本账册塞炉子里想烧,被俺抢出来了。”
一本被烧焦了边角的账册被呈到了林昭面前。
苏晚晴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铁青:“购瓦三百车,实拆屋十七间。这那是建仓,这是吃人。”
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对应的都是那十七户人家的血泪。
这不仅是证据,这是把刀,直接捅进了鸣凤镇那帮贪官污吏的肺管子。
暮色四合,林昭站在新规划的义仓地基旁。
那个巨大的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碎石。
林昭招了招手,示意那十七户人家上前。
“今天咱们不讲什么大道理。”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却传得很远,“从今往后,咱们桃花村建的每一间房,每一座仓,地基里都得压着一句诺言。”
他拿起那块“永业”瓦当,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地基的最中央。
“这诺言就是——只要这地基不塌,咱们的家,谁也拆不走。”
话音落下,十七户人家拿出了新领到的铜铃。
这一次,没有指挥,没有节奏。
叮当——叮当——
杂乱却激越的铃声在山谷里回荡,那是压抑了三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昭听着这铃声,心里却没多少轻松。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
一骑快马正卷着黄尘疾驰而来,那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显然不是什么报喜的鸟。
马背上的信使累得几乎虚脱,刚到村口就滚下马鞍。
魏无忌快步上前,从马鞍的一侧解下一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是一枚断裂的符牌,边缘焦黑,像是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林昭接过来,手指在那残存的一角摩挲了一下。
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经被烧毁,但仅存的那四个烫金小字,依然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奉天勘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