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是老天爷在发脾气摔桌子,把越州的天空砸得稀碎。
暴雨不是下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林昭的右膝盖酸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搞装修,这是穿越前落下得职业病,每逢大雨必犯,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撑着那把快散架的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药圃挪。
泥水溅满了裤腿,他根本顾不上。
他在意的是那埋着铃舌的土层。
这么大的水,要是把土冲开了,那帮等着抓小辫子的官差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他扣个“私藏违禁铜器”的帽子。
药圃边的泥地已经被冲得像烂豆腐。
林昭蹲下身,伸手往那埋铃的标识点一摸,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松软的烂泥,而是一层坚韧且滑溜的触感。
那是几层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油布下面,几根粗麻绳呈“米”字形交叉,死死地钉在四周的岩石缝里,像张网,把那块土护得滴水不漏。
顺着麻绳摸索,林昭的手指在绳结处碰到了一块冰凉硬物。
是一截湿透的红绸带,上面系着半块残破的瓦当。
他把瓦当凑到眼前,借着划破天际的闪电,看清了上面那个人工凿刻痕迹极深的字——“守”。
这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歪七扭八,显然不是读书人刻的。
“是二狗他爹刻的。”魏无忌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蓑衣上的雨水汇成小溪往下淌,“他说这下面埋着大家的嗓子,天王老子来抢,也得先问问这块瓦答不答应。”
林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咧开一丝弧度:“这帮刁民,觉悟比我还高。”
回到议事厅时,苏晚晴正对着一本发黄的《大炎律》发愁,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麻烦大了。”她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比外面的雨还凉,“大炎律例:凡遇洪涝、地动等天灾,地方官府有权宣布‘静默期’,暂停一切非紧急政令与民间集会,违者视为谋逆。”
苏晚晴把书一合:“这是阳谋。他们想借着这场暴雨,把咱们的‘铃网’定义为干扰救灾的非法集会,趁乱废了它。”
“不可抗力条款啊?”林昭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水,“这招是够损的。天灾这口锅,谁背谁死。”
“你还笑得出来?”苏晚晴急了。
“我不笑难道还要哭给老天爷看?”林昭把衣服搭在炭盆边的架子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雷能劈断树,但劈不断人心里的那根弦。既然他们不想听铃声,那就让他们听听别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调试各种瓶瓶罐罐的裴九龄:“老裴,你的那个‘雨声摩斯密码’搞得怎么样了?”
裴九龄推了推鼻梁上全是雾气的眼镜,兴奋地拿出一张画满圈圈点点的草图:“头儿,这叫‘灾备铃律’。我想过了,铃铛不能响,但雨声可是天然的白噪音。咱们把不同材质的容器放在檐下,铜盆是高音,陶罐是低音,木桶是闷音。配合雨势大小,急雨三停代表‘粮窖进水’,缓雨连珠代表‘药仓渗漏’……”
“就这个。”林昭打了个响指,“传令下去,今晚村塾不讲四书五经,加急培训这套《灾时铃律》。让这帮官老爷见识一下,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魏无忌在一旁补充道:“昨晚有两只耗子进了鸣凤镇,自称是‘钦天监勘灾使’,拿着空白的勘验符,想强拆民听网的竹管。结果镇上的百姓连门都没开,只是把家里的洗脸盆、尿壶全挂到了屋檐下。那雨滴敲盆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吵得那两人眼圈发黑,像两只瘟鸡。”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玄色官袍、头戴高冠的男人带着一队衙役冲进了桃花村。
为首的一人面色青白,指着林昭就骂:“大胆刁民林昭!暴雨当前,你竟敢在此聚众行使邪术,干扰天机!这雨势不减,定是你这妖铃作祟!”
好家伙,这是把天气预报的活儿干成了封建迷信大赏。
林昭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檐下,指了指头顶那只正在接水的破铜盆:“大人,这就叫邪术了?那您听听这个。”
“听什么?”那官员一脸懵。
林昭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手边的陶瓮。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原本只有雨声的桃花村,突然“活”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拿起了手中的木勺、筷子,敲击着身边的陶瓮、水缸、甚至破碗。
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没有任何乐理可言,却有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律动。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每一次搏击,都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涟漪。
轰隆——
天空炸起一道惊雷。
可这雷声刚落,那百户齐击的瓮声便紧随其后,声浪如潮,硬生生把那雷声的余威给盖了过去。
那勘灾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甚至踉跄了两步,差点坐进泥坑里。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泥腿子,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这……这是妖法!这是造反!”他哆嗦着手指,色厉内荏地吼道。
“大人言重了。”林昭依然保持着那个甚至有些谦卑的微笑,“这只是百姓在检查自家水缸漏不漏水,顺便……听听心跳齐不齐。怎么,连这也犯王法?”
勘灾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在那如潮水般的击瓮声中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秩序的恐惧。
最终,这队人马像是被这声浪冲刷出去的垃圾,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灰溜溜地退出了桃花村。
夜深了,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
林昭独自坐在晒谷场的草棚下,面前的火盆里,那张勘灾使慌乱中遗落的空白勘验符正在卷边焦黑。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们怕了。”苏晚晴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他们以为烧的是几张纸,废的是几个铃铛,就能把这套规矩抹掉。”
“规矩这东西,立起来难,想推倒更难。”林昭看着那符纸化为灰烬,随热气升腾而起,“因为它早就不是挂在树上的铜片,而是长在肉里的骨头。”
火光摇曳中,魏无忌像个沉默的影子,蹲在火盆旁的焦土边。
他手里握着一枚刚刚赶制出来的新铃。
这铃铛很怪,里面没有铜舌,是哑的。
但他抓起一把被雨水泡烂、又被炭火烘干的红绸“民心结”碎屑,塞进了铃身里,然后将它深深埋入还有余温的焦土之中。
无声,却滚烫。
“睡吧。”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雨停了,还有硬仗要打。”
次日清晨,洪水退去后的溪滩上一片狼藉,像是大地被狠狠搓洗了一遍。
几个早起的孩童在乱石堆里翻找着被冲下来的物件。
一个小胖墩突然“咦”了一声,从淤泥里抠出半块满是豁口的瓦当。
他把瓦当在溪水里涮了涮,那上面刻着两个残缺不全、却依然苍劲有力的字——“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