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没散尽，桃花村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腥味。
林昭正坐在门槛上对付一碗刚出锅的杂粮粥，筷子挑起一块腌萝卜，“咔嚓”一声咬断。
这萝卜腌得有点咸了，回头得跟食堂的大娘提一嘴，盐也是战略物资，不能这么霍霍。
“来了。”魏无忌的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那是他一贯的风格，人未必现身，消息先到。
“怎么来的？”林昭头都没抬，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走来的。三十里山路，那双平日里只踩红毯的官靴，现在看着像两只烂咸鱼。”
林昭把最后一口粥顺下肚，随意抹了抹嘴。
这鸣凤镇的仓正，平日里出行可是八抬大轿，哪怕去趟茅房都恨不得有人背着。
如今这副惨样，倒像是被拔了毛的瘟鸡。
村口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那个往日里拿鼻孔看人的胖仓正，此刻正跪在公示栏前。
他没带随从，身后那辆总是装满民脂民膏的马车也不见了，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漆脱落的紫檀木匣，整个人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林昭没急着过去，而是冲着正趴在桌边练大字的铁蛋招了招手。
“去，把你昨儿刚背下来的那张红纸，念给他听听。”
铁蛋吸了吸挂在鼻孔下的两行清涕，挺着胸脯跑了过去。
小家伙也不怕生，站在那个满身绫罗绸缎却跪在泥地里的胖子面前，脆生生地指着那张贴在最高处的“部分履行”红榜。
“俺叔说了，问你是不是来撕这张纸的？”
仓正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油光满面的脸此刻青白交加，眼袋挂到了颧骨下。
他看都不敢看那红纸一眼，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的木匣举过头顶，嗓音像是破了的风箱：“罪臣……罪臣不敢！这是鸣凤镇周遭百亩良田的地契，还有这十年来的私账……全在此处，求林先生……求林先生赏个响儿吧！”
赏个响儿？
站在暗处的苏晚晴眉心微蹙，手中的炭笔在《民听网运行日志》上飞快地勾画着。
“怪了。”她压低声音，把册子递到林昭眼皮底下，“昨夜子时到丑时，鸣凤镇方向触发了三次‘急令’级别的信号波动。按理说，咱们村的铃阵该炸锅才对，可昨晚安静得连狗都没叫。”
“因为他的铃，是个哑巴。”
林昭从袖口摸出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眼神里透着股冷意。
早在三天前，魏无忌就已经摸进了仓正的府邸。
在这个万物互联的“铃音体系”里，最大的惩罚不是噪音轰炸，而是——被系统除名。
魏无忌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枚拆下来的铜制铃舌：“昨晚，他邻居家的铃响了，隔壁街的铃也响了，那是咱们例行的整点报时。整个鸣凤镇都在响，唯独他家那口特制的铜铃，死寂如坟。”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半夜听到四面楚歌，却发现自己手里唯一的通讯工具成了废铁。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仿佛置身孤岛的恐惧，比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瘆人。
“他疯了半宿。”魏无忌面无表情地补充，“砸烂了屋里所有的铜器，喊着有鬼捂住了铃铛的嘴。天没亮就出了门，鞋跑掉了都不敢停。”
林昭轻笑一声：“哪有什么鬼神，是他那点还没烂透的良心，在黑夜里把自己吓醒了。”
此时，裴九龄已经像只见到腥味的猫，迅速接过了那只木匣。
他那双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手，翻页速度快得惊人。
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里啪啦乱响，像是一曲急促的战歌。
“头儿，这账不对。”裴九龄突然按住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这老小子虽然贪，但他那个猪脑子吞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你看这笔，‘常平仓修缮费’，每半年就支取三千两，流向全是……京城。”
裴九龄的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上——那是一个极小的“御”字印记。
“是监察御史那个圈子的人。”裴九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咱们越州的粮，当成了京城那帮清流老爷们的私房钱袋子啊。”
林昭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眼神并未有多少波澜。
“把他带过来。”
片刻后，仓正被魏无忌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义仓前的空地上。
面前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林先生……”仓正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林昭没说话，只是从木匣里抓起那一沓厚厚的地契。
那是多少百姓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此刻在他手里却像是一堆废纸。
“你想求个响儿？”林昭手腕一翻，那叠地契轻飘飘地落进了火盆。
轰——
火焰瞬间窜起半人高，映红了仓正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不！那是钱啊！那是保命的钱啊！”仓正下意识想伸手去捞，却被热浪逼得缩了回来。
“你搞错了两件事。”林昭看着那迅速化为灰烬的纸张，声音平静得有些刺耳，“第一，桃花村不要你的脏钱，我们要的是规矩。第二，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你来跪了，是因为昨晚那铃没响。”
他弯下腰，盯着仓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回去告诉那个让你‘毁铃造乱’的御史，他的信，我已经让人抄了一百份，夹在第二版的《铃律问答》里了。明天一早，全越州识字的人都会知道，他拿咱们的救命粮在京城养了哪几个外室。”
仓正的身子猛地一僵，彻底瘫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仅官途尽毁，连那点作为弃子的利用价值也没了。
暮色四合。
仓正踉跄着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村口高高的竹竿上，十二枚铜铃在无风的黄昏中突然轻轻震颤起来。
那不是敲击的脆响，而是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千万人在低声耳语。
“怪了。”裴九龄揉了揉耳朵，“没人摇铃啊，也没风，这铃怎么自己在响？”
林昭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是共振。”
他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那几乎微不可察的震颤。
当恐惧和真相达到临界点，民心这种东西，是可以跨越物理距离产生回响的。
“因为有人在梦里听见了。”林昭轻声说道，“等着吧，这只是一只领头羊。羊群要是受了惊，跑起来可是连狼都要踩死的。”
风忽然大了，竹竿上的铜铃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某种预警，又像是某种集结的号角。
魏无忌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极薄绢条，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头儿，恐怕不止是领头羊。”魏无忌把绢条递过去，“越州七县的暗桩刚才同时发报，有些平日里连县令都叫不动的‘土皇帝’，正在往咱们这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