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紫色的肉块里，除了霉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绝不该出现在补药里的辛辣——那是提炼不纯的“红升丹”残渣，若是给体虚之人服下，便是慢性砒霜。
三天后，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桃花村的晒谷场上没晾谷子，晾的是人。
十五个穿着大炎官服的男人，像霜打的茄子，稀稀拉拉跪了一排。
十二个里正，三个税吏，平日里在乡间那都是横着走的“土皇上”，这会儿一个个汗出如浆，把背后的官补都浸透了。
林昭没升堂，也没摆威风，就搬了个马扎坐在阴凉地里，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眼神却没往人身上看，而是盯着场中央那个半人高的陶瓮。
“当啷——”
一声脆响。
排在最头里的那个里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铃舌，手一松，那代表着“发声权”的铜疙瘩就掉进了陶瓮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缴械。
在桃花村的逻辑里，没有铃舌，就没有在这个网格体系里说话的资格。
这叫“静默整改”。
苏晚晴坐在旁侧的小桌案后，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三天里，这些主动投诚的“污点证人”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带来的账本堆得像座小山。
“这就是所谓的‘连锁反应’。”苏晚晴把一本沾着油渍的账册摊开，笔尖在一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你看这几笔，鸣凤镇仓正倒台后，这几个税吏为了平账，不仅挪用了修桥款，还跟松江府那个‘济世堂’有过几笔大额往来。名目是‘防疫药材’，实则是进了私人口袋的回扣。”
她抬起头，眼神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杀气：“而且，他们采购的那批‘丹砂’辅料，和咱们从小棠药渣里验出来的成分，是同一批货源。”
林昭捏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
原本以为只是贪污，没成想顺藤摸瓜，摸出了一条针对病患的黑色产业链。
这帮人为了利润，连救命药都敢掺假，这已经不是贪，是烂到根了。
“下一个。”林昭冷冷开口。
跪在第五位的，是个身形干瘦的里正，姓赵。
他没像别人那样痛快地掏铃舌，而是把手伸进袖口，掏了半天，才摸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颤巍巍地往瓮里扔。
“咚。”
声音不对。不是金石撞击的清脆，而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站在一旁的魏无忌眼皮一跳，手中的刀鞘瞬间探出，像筷子夹苍蝇一样，在半空中截住了那物件。
那是一截上了黑漆的硬木。
全场死寂。
魏无忌把那截木头扔在赵里正面前的尘土里，面无表情：“我昨晚去了赵里正治下的柳家湾。村口的警示铃看着挺威风，风一吹也晃悠。可我爬上去一摸，里面的铜舌早没了，换成了这根木头棍子。”
魏无忌冷笑一声，那是种看死人的眼神：“铜舌卖了换酒钱了吧？上面来查，看着铃铛在就过关；真要有急事，这哑巴铃铛能震醒谁？”
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糊弄鬼呢。
赵里正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额头把地面的黄土磕得砰砰响：“林先生饶命！是……是上面的意思！越州府经历司的副使大人说，铜是朝廷管制品，乡野贱民不配用，让我们把铜舌都收上去交差，换个木头的应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林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里正面前，脚尖踢了踢那截木头。
“你可以贪财，那是人性之恶；但你把报警的铃铛弄哑了，那是断了全村人的生路。”
林昭回头冲着铁匠铺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张，起炉子！”
半个时辰后。
一枚刚刚浇铸冷却、还带着烫手余温的铁牌被挂在了赵里正的脖子上。
铁牌是用废铁渣子熔的，粗糙得很，上面只刻了三个字：伪信者。
林昭指着村口的警示柱：“挂着它，在那站三天。让过往的每一个百姓都看看，哪怕你身上穿着官服，只要脖子上挂着这块牌子，你说的话，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这种“社死”比杀头还难受。
赵里正那张老脸紫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他突然大吼一声：“我招！我都招！那副使在柳家湾后山还有个私窖，里面藏的不仅是粮，还有三千斤私盐！我都带你们去！”
这就对了，这就是囚徒困境，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全是烂泥。
日头偏西，热气稍退。
裴九龄看着那一陶瓮的铜铃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发愁：“头儿，这一下子废了十几个村的联络点，网格就断了。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惩罚不是目的，归队才是。”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张刚写好的墨宝，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赎铃约》。
“告诉他们，想要拿回铃舌，行。找十户人家做保，签这个‘赎铃约’。三个月试用期，期间要是再敢有一条假消息，或者一次装聋作哑，那十户保人连坐，取消全村的义诊资格。”林昭点了点那张纸，“这叫信用修复机制。铃铛可以重铸，但信这东西，碎了想粘起来，得流血流汗。”
裴九龄眼睛一亮：“十户联保，这下谁也不敢帮着瞒了，互相盯着呢。”
黄昏时分，晚霞像血一样泼在西边的山头上。
苏晚晴脚步匆匆地从村外赶回，手里攥着一张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极薄绢条，脸色比那晚霞还要凝重几分。
“府城那边的反击来了。”
她把绢条递给林昭，声音压得很低：“知府衙门刚出的公文，说铜铃声‘扰乱民心，易生妖言’。即日起，越州全境禁铃。各村镇设立鼓楼，以鼓声传讯。鼓手由官府统一指派，严禁民间私自击发声响。”
“把话筒收回去，改成广播了？”
林昭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鼓声沉闷，传得虽远，却只有官府那一个调子。
而铃声清脆，万家争鸣，那是他们最怕的“杂音”。
“他们想用鼓声盖过铃声。”林昭随手将那绢条揉成一团，指尖一弹，落入了不远处的火盆，“可惜啊，这世道，人心里的声音，是敲锣打鼓也压不住的。”
风起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孩子们白天挂上去的几百个红绸“民心结”，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声音虽然微弱，连成一片时，却像极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浪潮。
“听见了吗？”林昭侧过头。
“什么？”苏晚晴问。
“有人在试鼓了。”林昭望向越州府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百里夜色，“这鼓声一响，咱们的下一场硬仗，就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