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寒鸦噪树。
林小棠卧房里的灯火像是被风扯碎的残魂,忽明忽暗。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口腥甜喷在了素白的帕子上。
那血色不正,暗沉得像放久了的猪肝,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青黑。
林昭的手指死死扣住药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去擦妹妹嘴角的血渍,反而一把夺过那只还没倒掉的药渣罐子。
“点灯,把那盏最亮的气死风灯给我拿过来。”林昭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魏无忌像尊铁塔般立在床侧,手里提着灯,光圈聚拢在那堆湿漉漉、黑乎乎的药渣上。
林昭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在药渣里挑挑拣拣,最终挑出一块指甲盖大小、暗紫色的肉块。
那是“紫河车”,大补之物,也是这一剂“回阳汤”的主药。
他把那肉块凑到鼻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没有该有的腥气,反倒是一股子陈腐的霉味,混着地窖里的土腥气,直冲天灵盖。
“这是陈年的霉货,那是为了压味儿,特意拿硫磺熏过。”林昭把肉块扔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听着像丧钟,“这不是救命药,这是催命符。”
裴九龄捧着账本的手都在抖,这回不是吓的,是气的:“头儿,查到了。这批药材是松江府‘济世堂’送来的,说是为了巴结咱们,特供的上等货。那掌柜的姓钱,是鸣凤镇那个仓正的小舅子。”
“好一个连襟,好一个济世堂。”林昭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比屋外的霜露还重,“前头姐夫在粮仓里掺沙子,后头小舅子往药罐里掺霉肉。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把咱们桃花村的人,从嘴里到胃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医药之事,最为隐蔽。”苏晚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越州医籍志》,脸色凝重,“大炎旧制,药铺全凭‘良心’二字自证。买家不懂行,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认栽,死了人更是死无对证。除非……”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除非让每一味药,都摇一次铃。”
林昭猛地转头看向她,脑子里的现代思维瞬间接通了这根线。
“药品溯源。”林昭打了个响指,“既然粮食能通过铃声监控流向,药材为什么不行?不仅要监控,还得把这‘良心’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规矩。”
一刻钟后,议事厅的烛火亮如白昼。
林昭手里的狼毫笔走龙蛇,一张在此后大炎王朝引发轩然大波的《惠民药律》草案,就在这张破木桌上诞生了。
“第一条,凡入库官供药材,必须经三位村老现场验质。不是看一眼就算,得给我掰开、揉碎、甚至煮了尝尝。”
“第二条,每一批药材过秤时,必须摇铃记数。这一声响,就是全村人的耳朵在做公证。”
“第三条,公示七日。谁家懂行的看出毛病,随时敲锣举报,查实有奖,知假买假者,断手筋。”
魏无忌站在阴影里,突然开口:“光有律法防不住暗箭。我去了一趟松江药市。”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当归,随手扔在桌上。
“那钱掌柜很精,做的是‘阴阳账’。明面上走咱们的铃音系统,那是给咱们看的;私底下还有本暗账,那是给贵族私库供货的。好东西都在暗账里,给咱们的,全是这种所谓‘特供’的边角料。”
林昭伸手捏了捏那包当归,触感松软,显然是受了潮又烘干的次品。
“不过,我也给他们留了个礼物。”魏无忌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坏笑。
他指了指那包药材的扎口处:“我在里面夹了个小玩意儿。竹哨,只有指节大,频率跟咱们的警铃一致。只要他们敢私自拆包换货,气流一冲,这哨子就会响。只要一响,附近埋伏的‘民听’暗哨就会收到信号——那是‘非法篡改’的警报。”
“这招损,我喜欢。”林昭赞许地点头。
一直沉默的裴九龄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摘下那副自制的眼镜,眼眶通红。
“头儿,这事儿……我想领个差事。”
林昭看着他:“你想当这个‘药铃监’?”
“五年前,我娘就是吃了一副掺了假的黄芪走的。”裴九龄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那时候我只能在药铺门口磕头,求掌柜的退钱,结果被人打断了腿。我想了个法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烧得通红的小烙铁,狠狠按在一块废弃的木板上。
滋啦一声,青烟冒起,留下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给每一包药,都烙上一个‘铃律编号’。”裴九龄指着那串焦黑的印记,“这号码对应着产地、经手人、验货时间。咱们把这号码发给村塾的孩子们,以后老百姓买药,看不懂药性没关系,只要拿着这号码去学堂一查,对不上号的,就是假药。”
林昭看着那块木板,仿佛看到了现代社会的“防伪追溯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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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地拍了拍裴九龄的肩膀:“准了。就叫‘信药码’。这码要是断了,掉的不光是信誉,还得是脑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桃花村的晒谷场上却是一片肃杀。
几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停在场中央,松江府济世堂的钱掌柜满脸堆笑,指挥着伙计往下搬箱子。
“林先生,误会,都是误会!”钱掌柜搓着手,那身绸缎衣裳被汗浸得贴在身上,“这是鄙人私藏的千斤上等党参,特意送来给令妹补身子,也算是给各位乡亲赔罪。”
那箱盖一掀开,浓郁的参味扑鼻而来。
围观的村民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咽着口水。
林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眼皮都没抬:“赔罪?钱掌柜这罪赔得够下本的。不过咱们桃花村有个规矩,进嘴的东西,得先过堂。”
“过……过什么堂?”钱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摇铃,验货。”
林昭一挥手,三个早就候着的村老黑着脸走上前。
钱掌柜刚想阻拦,魏无忌手里的刀鞘已经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哗啦——”
一整箱“上等党参”被当众倒进了巨大的水缸里。
预想中药材沉底的闷响没有出现,反倒是一阵浑浊的泥汤翻涌上来。
村老抄起一根木棍在缸里搅了搅,捞出一根党参,用力一掰。
“咔嚓。”
断口处不是白嫩的参肉,而是一簇簇灰白的细沙,随着外皮的破裂,簌簌往下掉。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哪是党参,这是泥棍子刷了层参汤啊!”
“黑心烂肺的玩意儿,这是要害死人啊!”
钱掌柜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这……这是伙计们搞错了……”
“搞错?”林昭站起身,走到水缸前,捞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参”,直接扔到了钱掌柜怀里,“你在参里掺沙子,这是图财;你在药里下霉货,这是害命。既图财又害命,按《惠民药律》……”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今日起,济世堂归桃花村义仓代管。三年内,你铺子里每一文钱的利润,全部充作贫民药资。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种进这地里,看看能不能长出真的党参来。”
“带走!”
在一片叫好声中,曾经不可一世的钱掌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夜深了。
林小棠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林昭,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丝笑。
“哥……”
“我在。”林昭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刚才做了个梦。”林小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梦见咱们院子里的铃铛开花了,结出来的不是铜片,是红彤彤的药丸子,香喷喷的……”
林昭的心猛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他轻轻替妹妹掖好被角:“睡吧,梦是反的,但也可能是真的。”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院子的角落里,魏无忌正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挖开一个小坑。
他手里捏着一枚崭新的铜铃。
这枚铃铛没有铃舌,只有一小撮晒干、切碎、最上等的紫河车被塞在里面。
魏无忌将这枚无声的药铃埋入土中,培上新土,动作虔诚得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在播种。
风过林梢,那枚深埋地下的铃铛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漫山遍野飘散的药香,却比任何洪钟大吕都要震耳欲聋。
那是誓言的味道。
林昭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
那里,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桃花村走来。
没有轿子,没有随从,只有一双磨破了的鞋和弯下去的脊梁。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看来,这药劲儿太猛,有些人已经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