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截猩红的绸缎静静躺在粗糙的大手掌心里,像一条刚死不久的蛇。
林昭把手里的小锉刀扔进工具箱,“叮当”一声脆响,惊得旁边正在啄米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他没急着看那截断绸,反倒是先凑近鼻子嗅了嗅。
一股子甜腻发沉的香气,混杂着马汗的酸臭,直冲天灵盖。
“龙涎沉。”林昭两根手指捏起绸缎边缘,指腹在断口处来回搓了两下,“这可是宫里娘娘们用来熏衣裳的好东西。一个送急信的驿卒,身上带着这种味儿,也不怕把马给熏晕了?”
魏无忌站在马尸旁,手里提着半壶刚从死人腰间解下来的浑酒,眼神比刀子还冷:“人已经凉透了,脖子向后折断,典型的坠马。但这绸子……”他顿了顿,指着那整齐的切口,“不是风扯断的,也不是挂树枝上刮烂的。这是快刀,一刀两断。”
“这就是所谓的‘碰瓷’升级版。”林昭冷笑一声,把那块红绸随手扔在磨盘上,“这哪里是令旗,分明就是一张写好了罪状的供词。只要这东西碎在咱们桃花村的地界上,那就是咱们‘抗旨不遵,撕毁皇命’。这盆脏水泼下来,咱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洗不干净。”
苏晚晴快步走上晒谷场,手里的《使团行程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不对劲。”她把图纸往磨盘上一铺,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按照驿站规矩,副使回京该走官道,过三桥两镇。可你看他的路线,专门挑着山沟子钻,完美避开了咱们所有埋了‘民听网’的村落。他们这是怕铃声把真相传回去?”
“怕?他们那是太懂了。”林昭从怀里摸出那把随身的折扇,没打开,只是拿扇骨敲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线,“这是在做‘证据链闭环’。避开监控,死无对证,最后把这半截红绸往咱们脸上一甩——你看,这是铁证。”
裴九龄戴着个自制的放大镜,趴在磨盘上研究了半天那块绸子,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头儿,这料子……是‘云锦流光缎’。”他抬起头,满脸震惊,“尚衣监特供,这织法里夹了金线,烧不坏,撕不烂。这是皇权的脸面啊!咱们要是留着这玩意儿,那就是私藏禁物;要是烧了,那就是毁尸灭迹。”
“谁说要烧了?”
林昭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正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背书的一群娃娃,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既然是皇权的脸面,那咱们就帮他们好好‘长长脸’。”林昭指着那块绸缎,“老裴,把这玩意儿拿去洗干净,把上面的血腥气和那股子恶心的熏香味儿都给我洗没了。然后裁开,裁成七寸见方的小块。”
裴九龄一愣:“裁成小块干嘛?做手帕?”
“做教具。”林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块背面,都用米浆调了墨,把‘鸣凤镇粮案’的始末给我写上去。这一截红绸,够咱们做几百张‘生字卡’。发给私塾里的孩子们,每天晨读的时候,让他们拿着这皇家的绸缎,高声诵读上面的字。”
“这叫‘去魅’。”林昭拍了拍裴九龄的肩膀,“让孩子们知道,这高高在上的红绸,也不过就是块能写字的破布。它遮不住天,也捂不住粮。”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魏无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议事厅的后门,身上带着一股深山里的腐叶味。
他没进屋,只是隔着窗户,递进来一只漆黑的小木箱。
“在十里外的野狼涧找到的马车。”魏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车里没人,但这箱子藏在暗格里。箱子是空的,但我刮了点内衬上的粉末……”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抹刺眼的朱红。
“朱砂。”
林昭原本正在翻阅公文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那抹朱红,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朱砂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粉末里混杂着一种极细微的银屑——那是林小棠喝的“续命汤”里,特有的一种药引辅料。
这箱子,本来是装药的。
有人把手伸向了林小棠的药罐子。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昭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随时会炸裂的石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别声张。从今天起,小棠的卧房外,暗哨加三倍。谁要是敢靠近煎药的炉子半步,不用请示,直接剁了喂狗。”
魏无忌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里。
下午,桃花村的晒谷台上,人山人海。
林昭手里抓着一大把刚裁好的红绸小块,站在高台上。
“京城来的老爷们,给咱们留了个念想。”林昭把手里的红绸高高举起,阳光下,那夹杂的金线闪闪发光,“他们把这旗撕了,想说是咱们不讲规矩。既然旗断了,那咱们就自己补个结!”
几个匠人抬着几大筐浸了桐油的麻绳走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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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拿起一根麻绳,熟练地将那一小块红绸裹在绳芯里,打了一个死结。
“这叫‘民心结’。”林昭把那个结实的绳结举过头顶,“以后,咱们每办成一件实事,每兑现一项承诺,就在村口的树上系一个这样的结。红绸在里,麻绳在外,这意思是——咱们老百姓的粗麻绳,勒得住他们那些虚头巴脑的锦缎!”
台下瞬间沸腾了。
无数双粗糙的手伸向那些麻绳和红绸。
这不是造反的檄文,这是把这高不可攀的皇权信物,拆解成了人人手里的一根绳、一个结。
夜深了。
苏晚晴推门进来时,林昭正守在一个小药炉旁。
“京城那边的消息。”苏晚晴脸色凝重,“六部联名上奏,弹劾你‘私设铃诏,僭拟天听’。说你把红绸裁了给孩子玩,是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让他们骂去吧。”林昭头都没抬,只是盯着炉火,“骂得越凶,说明咱们这针扎得越疼。”
他手里捏着一片剩下的红绸残片,随手扔进了滚沸的药罐里。
那是林小棠刚刚喝剩下的药渣,正在炉火上最后一次复煎。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原本遇水不烂、火烧不坏的贡品红绸,一进到这药汤里,竟然像冰雪遇到沸油一样,迅速消融了。
紧接着,原本漆黑如墨的药汤,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光。
林昭的手僵在半空。
这绸缎……和这药渣,产生了反应?
第二天清晨,桃花村的晨雾还没散去。
几百个孩童清脆的读书声,顺着那巨大的扩音铜铃阵,传遍了整个山谷。
“红绸非旗,乃是遮羞布;铃音非乐,乃是催命符……”
稚嫩的童声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手里那碗昨夜复煎后变成淡金色的药汤,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瓷碗摔碎的脆响。
“哥……”林小棠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根快断的游丝,“这药……怎么有股腥味儿……”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金汤差点洒出来。
他突然想起那空药箱里的朱砂与银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这药渣里,多了一味本不该有的东西。